她不想求人。老了也不想。
下午小杨拿着改好的图纸去找于龙签字,平板摊在桌上:“于总,娟姐今天提了六个问题,全在点子上。扶手高度、墙角角度、按钮位置、门把手形状、淋浴座椅承重规格、床头呼叫按钮灵敏度。设计方案全调了一遍。”他摘下眼镜擦灰,“干设计六年,养老院项目做过两个。但这种坐在轮椅上一厘米一厘米帮你调的,头一回遇到。”
于龙签了字:“以后设计方案先给娟姐看一遍,她点头了再施工。”
“这——合适吗?”
“她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这栋楼是给谁盖的。”
傍晚,一辆出租车停在工地门口。李娟正在样板间擦轮椅,听见外面喊:“娟姐,你妈来了!”
她攥着抹布就往外跑。门口站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深红棉袄,头发花白,提着保温饭盒,正仰头看塔吊。
“妈!”
徐阿姨转过头,看见女儿从工地里跑出来,穿着工地上发的马甲,头发上沾着灰,脸蛋晒得黑红,眼睛亮得很。
“你这孩子——比在自己家还上心。”
李娟打开饭盒,韭菜鸡蛋饺子,她最爱吃的。夹了一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地说:“妈,这就是咱家。”
徐阿姨愣了一下。抬头看那栋正在往上长的楼,密密麻麻的钢筋骨架在夕阳里镀了金,塔吊正吊着一捆钢筋缓缓上升。眼眶有点发酸。闺女从小腿脚不好,嫁人后日子紧巴巴的,从没见她这么精神过。
“你喜欢这儿?”
“喜欢。这些人真好。于总是好人,工人们也实诚。妈,等你和我爸老了住进来,我天天来看你们。”
徐阿姨没说话,又看了一眼那栋楼。夕阳把楼的影子拉得很长,盖在工地上,像一双展开的手臂。
李娟吃完饺子跑回样板间,刚把轮椅推回原位,眼角余光扫到墙角有个东西。砖头压着个塑料袋,被风吹得窸窣响。捡起来一看——烟盒,硬盒的,牌子很贵,一个能顶工人一条烟钱。打开,里面塞的不是烟,是烟头,七八个,抽得干干净净,过滤嘴上留着牙印。
她皱起眉头。在工地上待这么久,知道工人们抽什么烟——大多几块钱一包,这种上百块一条的,不是工人消费得起的。
她把烟盒拿到值班室。孙队长接过来闻了闻:“不像是咱们工人抽的。味儿不对——外地牌子。”
“样板间后面墙角捡的。”
两人走过去,孙队长蹲下看地面。几个鞋印,尺码不大,纹路很细——不是劳保鞋踩出来的,劳保鞋底纹粗,这个是休闲鞋底花。他抬头看了看墙角,监控摄像头指示灯还亮着。
值班室里,画面回放:下午两点四十五,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出现在样板间后面。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瘦长身材。没在任何施工区域停留,没拿手机拍任何工序,就是沿墙根慢慢走,走到样板间后面蹲下抽烟。抽了将近半小时,留下烟盒用砖头压住,然后直接翻墙走了。
翻墙动作很利索——手一撑脚一蹬人就过去了。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他在蹲点。”孙队长定格画面,“就蹲那儿抽了半小时烟。他在看样板间。”
“样板间里有什么?”
“什么都有。图纸、方案、材料清单——要是进去过,可能拍了照。”
于龙被叫来了。把监控从头看到尾,放大那张模糊的脸盯了好一会儿。帽檐遮了大半张脸,但下巴轮廓和身形有点眼熟——不是熟人,是那种在某个场景里擦肩而过的眼熟。
“烟盒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不像故意。压在砖头下,大概忘了。”
于龙沉默了一会儿。林薇接到的恐吓电话,赵天豪下周一的发布会,刘三还在逃——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成一张图。有人在打探工地的底。
林薇把烟盒和监控截图存档发给王警官:“又一条线。翻墙手法有点眼熟,帮忙查查有没有前科人员。”然后转向于龙,“下周一赵天豪开发布会,我们不能光防。与其让他出招我们接,不如把会开到他前面。”
“怎么开?”
“明天上午,工地搞公开参观日。把住建局、媒体、周边居民、评论区点赞的人都请来。让他们亲眼看看——钢筋怎么检测,工序怎么验收。所有东西敞开了给人看。赵天豪发布会想放什么招不知道,但我们可以先把事实铺在地上。他说任何话,都得先迈过这些事实。”
于龙点了头。这个思路他之前模糊想过,林薇说得清清楚楚。
“明天上午十点,来得及?”
“来得及。”林薇拿起手机,“我这就发邀请函。”
刚转身要走,孙队长忽然说:“于总,侯三今天下午放出来了,证据不足。他在派出所门口打电话用新号——查了信号,打的号码归属地,跟翻墙那人用的手机号,同一个基站。”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个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
“看来这池子里,不止一条鱼。”于龙说。窗外暮色已深,塔吊的红色警示灯悬在半空,像一颗缓缓跳动的心脏。
李娟从样板间出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还在往上长的楼。钢筋笼在暗下来的天光里剪出网格状的影子,楼顶上工人们还在绑最后一层箍筋。风从楼上穿过去,带起一阵金属轻响,像骨头在生长。
“娟姐,回家了!”孙队长喊。
“诶。”她应了一声,又看了那栋楼一眼,才往门口走。
于龙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工地大门外。手机亮了,王警官发来消息:“副局长招了。明天上午来所里一趟。”
他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探照灯把工地照得雪亮。门口那块硬纸板还挂着,字被风吹得有点歪,但每个字都看得清:我们盖良心楼,欢迎随时来看。
明天,会有很多人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