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吃得还是很多。奶娘说从没见过这样能吃的孩子。我算了一下,她一日吃的奶量,够我辟谷时大半年的食粮了。
狄绾路过时又看了一眼,说此女有饕餮之相,我这次没有顶嘴。因为阿渡听了,咯咯笑了很久。
她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像王爷。我忽然觉得,饕餮就饕餮吧,饕餮也是王爷的饕餮。
王爷在江南,阿渡在昆明。她还不懂‘父王’是什么意思,但每次金翎叫她都会抬起头到处找。找不到,便低下头继续扶着床沿站。站累了,坐下,然后再站。
司玄”
周景昭将信纸放在膝上,望着窗外运河的水色。阿渡会站了。她扶着床沿,站起来,坐下,再站起来,整整一个下午。
他虽然不知道她具体长什么样,眉眼像司玄,笑起来像他,司玄是这么说的。但他知道她扶着床沿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的模样。
她母亲当年在山中练剑,也是这样,一剑不成便再一剑,一日不成便再一日。她的父亲当年在月牙湖落水醒来,也是这样,追查母亲的死因查了整整数年,一条线索断了便再找一条,一个人不开口便再问下一个。
她扶着床沿站起来的时候,窗外的滇池一定很亮。昆明的阳光比江南烈,照在她脸上,她会眯起眼睛,然后继续站。
他将司玄的信折好收入袖中,阿渡的体温似也隔着信纸传过来,像一只极小极软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周景昭拆开了第三封信,疏勒老王的家书,信纸是羊皮纸,字迹是汉文,笔画生硬却极用力。
“贤婿吾王:
阿依慕在江南生活得惯否?江南的米,她吃得惯否?阿依慕远离故土,还请吾王多多照看一二……
信末是阿依慕弟弟的口述,由老王代笔:‘问姐夫吾王安,问阿依慕安。’”
周景昭将羊皮信纸轻轻折好。疏勒在西域,距杭州不止万里。这封信从疏勒出发,沿着丝绸之路东行,过河西走廊,过长安,过长江,顺着运河一路南下,走了不止一年。
信纸上的每一个字都被驼夫的汗、关吏的手、船工的水渍浸润过,边缘微微泛黄,带着西域风沙的干燥与江南水汽的温润。
他站起身,将羊皮信纸拿在手里,走出书房。
阿依慕在后院石榴树下,抱着彩凤,正替它梳理换季时脱落的绒毛。彩凤眯着眼蹲在她膝上,喉咙里发出极轻极满足的咕噜声。
安歌蹲在旁边,手里捧着一只小瓷碗,碗里是阿依慕调好的粟米糊。彩凤换毛时节不爱吃硬食,阿依慕便每日用温水调了粟米糊喂它。安歌用小木勺舀起一点米糊送到彩凤嘴边,彩凤歪着头啄了一小口,又啄了一小口。
周景昭在阿依慕身边坐下,将羊皮信纸递给她。阿依慕接过信,展开。她的目光从右向左移动,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那些生硬的汉字。念到“阿依慕小时候,冬天总是把手揣在羊羔肚子底下取暖”时,她的嘴唇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