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歌的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臣明白。”
周景昭转过身:“你明白什么?”
谢长歌的折扇展开摇了摇,又合上。
“臣明白,高尚书是兵部尚书,高小姐是兵部尚书的千金。兵部尚书的千金到了杭州,宁王府于情于理都该尽地主之谊。臣这便去请王妃示下。”他躬身退出书房,脚步不疾不徐。
周景昭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嘴角微微弯了一弯。谢长歌是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好处是不需要把话说透。高靖投了一颗石子,他接住了,现在石子传到了谢长歌手里。谢长歌会怎么接,那是谢长歌自己的事。
隆裕三十三年三月十八,洛阳宫。
隆裕帝在洛阳已住了一月有余。洛阳的春天比长安润些,伊水两岸的柳树已抽了新芽,龙门石窟的佛像在春雾中若隐若现。
隆裕帝每日上午在便殿批阅从长安送来的奏折,午后便由高顺陪着在宫中园囿散步。他走得极慢,走走停停,有时在伊水边一站便是小半个时辰,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高顺每日照例替他诊脉。脉象依然是那副封冻之河的模样——表面平稳迟缓,底下是刻意压到常人生理极限的气血暗流。隆裕帝的内息本就深厚,压到这个程度已近临界,再往下压便会伤及脏腑。
高顺每日调整药方,用温补之药托住他的根基,像在一条封冻的河面上不断撒土,防止冰层裂开。
这一日傍晚,隆裕帝在便殿批完了最后一份奏折。他将朱笔搁下,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锦囊。锦囊是明黄色的,里面是空的。他握着那只空锦囊望着窗外伊水的暮色。
“高顺。长安有什么消息?”
高顺躬身:“回陛下,太子监国一切如常。杜相、萧相每日在政事堂值守,苏相前几日以核查用度为名去了雍国公府。四辅臣共议之制,苏相尚不敢逾越。”
隆裕帝的手指在锦囊上轻轻抚过:“苏治去了雍国公府。他一个人去的?”
“是,持太子手令。太子批了‘可’字。”
隆裕帝没有接话。他望着伊水上浮动的暮光,忽然道:“老四在府中读什么书?”
高顺的拂尘微微一顿:“《汉书·诸侯王表》。”
隆裕帝将那只空锦囊收回袖中:“让他读。读了,便会想。想了,便会动。动了,朕才能看见那些跟他一起想一起动的人。”
他站起身扶着高顺的手臂走出偏殿。伊水上的暮色从金黄转为暗红,从暗红转为深紫。龙门石窟的佛像在最后一缕光中沉默着,它们的面容被千年的风雨磨得温润模糊,却依然端坐如初。
隆裕帝望着那些佛像,忽然道:“高顺,朕年轻的时候,曾随先帝来过龙门。先帝指着那尊卢舍那大佛对朕说——‘为君者,当如佛面。众生看你,你不可让众生看出你的喜怒。’朕记了四十年。”
高顺没有说话。隆裕帝也没有再说,沿着伊水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慢了一些。暮色将他的影子投在伊水之上,水在流,影子也在流,分不清是水推着影子走,还是影子引着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