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三年三月初三,长安,高府。
高靖从兵部衙门回府时已是掌灯时分。他卸了紫袍换了一身半旧的深蓝色家居袍服,坐在书房里将兵部今日送来的塘报摘要一一看过。
幽州方向,周胜已抵达辽东与简文熙合兵,粮秣军饷由周墨珩督运,第一批已出山海关。高句丽军攻破新罗三城后暂驻鸭绿水东岸,似乎在等候什么——或许是百济的响应,或许是东胡的策应。高靖将塘报放下,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
夫人简氏端着一盏温好的黄酒走进来,将酒盏放在他手边。高靖端起酒盏呷了一口,简氏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从袖中取出几份拜帖放在案上。
“夫君,今日又收到了几份。工部李郎中家的二公子,太常寺孙少卿家的幼子,还有一份是曲尚书府上送来的,曲尚书的长孙。”
高靖的目光在那几份拜帖上扫过。自从他迁任兵部尚书,这样的拜帖便没有断过。起初是些六七品小官,后来是四五品的郎中少卿,如今连吏部尚书的府上也递了帖子。
他们求的不是高靖的女儿,是兵部尚书的门路。高绾笛今年已二十有一,在长安的闺秀中确已算晚的。旁人在这个年纪早已做了母亲,她却还在家中读书、弹琴、替父亲整理塘报摘要。不是没有人议论,只是高靖从不理会。
他端起酒盏又呷了一口:夫人怎么看?”
简氏将拜帖收拢,叠在一起,用一根青布条扎好。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结都打得极平整。
“妾身觉得,曲尚书的长孙品貌端正,李郎中家的二公子读书用功,孙少卿家的幼子脾气温和。但妾身觉得好有什么用,要绾笛自己觉得好才行。”她将扎好的拜帖放在案角,“老爷,绾笛今年快二十一了。”
高靖沉默了片刻:“夫人,前几日江南不是来了家书?老爷子七十大寿,邀夫人带女儿回去省亲。长安到杭州,水路走运河,陆路走官道,来去不过月余。夫人若想回去,我让豹骑拨一队亲卫护送。”
简氏抬起头看着丈夫。高靖的面容在烛光中半明半暗,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跟了他大半辈子,知道他越是面无表情的时候心里的事越重。他没有说不嫁女儿,他只是说让她回江南避一避。
避开长安这些拜帖,避开曲尚书的长孙、李郎中的二公子、孙少卿的幼子,避开那些不是冲高绾笛而是冲兵部尚书来的求亲。
简氏将案角那叠拜帖收入袖中:“妾身明日便给兄长回信。绾笛很久没有去过江南,她母亲的娘家,她是该回去看看。”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没有回头,“老爷,绾笛若在江南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人呢?”
高靖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瞬:“那便看她自己的造化。”
简氏推开门走了出去。高靖独自坐在书房里,端起酒盏将剩下的黄酒一饮而尽。窗外长安的夜色沉沉,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意,将廊下的灯笼吹得微微晃动。
他望着那盏晃动的灯笼,忽然想起隆裕二十六年,二皇子周昱的母亲托人递话,想与他结儿女亲家。那时高绾笛才十三岁,太后说了一句“孩子还小”便替他挡了回去。如今二皇子已被降为淮阳郡王,太后那句话不是替他挡了一桩婚事,是替他挡了一场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