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获得了最新的情报。”希诺九世开口,声音平稳而有力,和十分钟前砸窗台骂脏话的判若两人。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军官们的脑子里落了地,然后继续,“那些野兽无法被正常杀死。所以,这不是一场剿灭战,而是——拉锯战。”
了望塔里的气氛在他说完的瞬间变得异常沉重。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拉锯战意味着更多的时间,更多的伤亡,更多不知何时才能终结的等待。
第三防线之外,平原上已经看不见任何建筑物。
那些曾经点缀在平原上的农舍、谷仓、驿站的残垣断壁,在连续数日的炮火覆盖和骑兵践踏下已经被彻底碾平,变成了与泥土混在一起的碎石和木屑。
地面上唯一可见的凸起是炮弹坑——密密麻麻,一个叠一个,新坑压旧坑,旧坑里填着新翻上来的泥土和不知从哪里来的暗色液体。
打了这么多天,死了这么多人——或者说应该死了这么多人——地面上却看不见一具尸体。
自从发现这些审判军没有明显的人员减员之后,希诺九世便下令不再执行任何冲锋任务。
他用了一个简单但残酷的策略来验证自己的判断:炮火覆盖后观察尸体数量,冲锋白刃战后统计敌方减员。
两次实验,两次验证,结论冰冷而确凿——冲锋杀不死他们,白刃战也杀不死他们,或者说,无论杀死多少次,他们都会重新站起来。
地上的尸体在战斗结束后会自行消失,不是被同伴拖走掩埋,也不是被后勤部队清理,而是就在原地,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像是被地面本身吸收了一样,缓慢地沉入泥土中,然后什么也不剩下。
难怪地上看不见尸体。不是没有死人,而是死人根本不会留在这里。
所以从那以后,他只通过魔法和炮火洗地。
战争法师团被从预备队的位置提到了最前线,所有库存的魔力晶石被毫无保留地配发给法师们。魔导炮塔从早轰到晚,炮管换了一轮又一轮,矮人工匠在炮塔下方临时搭起了维修棚,两班倒地抢修过热变形的炮管。
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在第三防线前方的平原上,将那片土地炸得面目全非。
远程打击不流那么多血,至少不会让那些疯子在死亡的过程中直接吸收到新的力量。
这是希诺九世在接到霞的信之前,凭本能做出的判断。
而霞的信告诉他:你的本能是对的。
战争审判军的营地内。
这个“营地”几乎没有人类军队营地应有的任何设施——没有炊烟,没有辎重车,没有医疗帐篷,没有士官在营地中央骂骂咧咧地催促新兵整理装备。
只有沉默。
他们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不需要疗伤,他们只需要战争。而战争让他们进化。
在一处帐篷内,几个审判军士兵正围着一堆从战场上捡回来的金属碎片和木料残骸。
他们的动作没有任何交流,但他们配合的默契程度足以让任何一支人类军队的工程兵汗颜。
一个人在拆卸一门从城墙上震落的废弃弩机,将其中可用的金属零件分门别类地摆好;另一个人正在用一把战斧的斧背敲直几根弯曲的铁条,敲击的节奏精准而单调;还有一个人蹲在地上,用一根炭条在地面上画着什么——那是图纸,简陋到任何一个矮人工匠看了都会发笑的图纸,但上面的结构逻辑是完整的。
他们正在拼凑一门极其简陋的火炮。
这门火炮如果被任何一个正常的人类炮兵看到,都会被嗤之以鼻——它随时可能炸膛,它的射程不会超过两百米,它的精度约等于零。
就在这场战争的进行中,战争审判军正在进化。
战争的形态在不断升级——从冷兵器到简易火炮,从战马冲锋到阵地炮击,从被动挨轰到主动制造火力。
战争之神不需要刻意去“研发”什么,不需要开设军工厂,不需要招募工程师。
战争本身就会推动一切。
战火越旺,战争的手段就越丰富;战争持续的时间越长,战争的形式就越先进。
这就是为什么战争之神在上古时代被其余诸神联手对付,因为如果放任战争之神无限地打下去,他的军队最终会从挥舞石斧的野蛮人进化成驾驶着钢铁巨兽的、足以弑杀古神的恐怖存在。
而现在,这个进化过程正在第三防线前方的平原上,在一顶简陋的帐篷里,以一堆废铁和破布为起点,重新开始。
远处的地平线上,更多的黑红色身影正在集结。他们身后的海岸线上,新的船只正在卸下更多的士兵、更多的战马、更多的沉默的战争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