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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他合上最后一份文件。
窗玻璃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路还长,不急。
***
另一处,客厅只开了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铺开一小片。
李小澜陷在柔软的沙发里,一条腿曲着,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
玻璃茶几被推到了触手可及的地方,上面堆着膨化食品的包装袋,一瓶深褐色的汽水冒着细密的气泡,果盘里切好的梨块边缘有些微微发褐。
她伸手去够薯片,布料随着动作绷紧,勾勒出起伏的曲线。
旁边坐着的女孩瞥了她一眼,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京片子特有的调侃劲儿:“您这分量,也不怕把人家沙发压出个坑来。”
李小澜嚼着薯片,咔嚓咔嚓的响,闻言咧开嘴,笑得没心没肺:“眼热啊?教你个方子,每晚睡前喝一大碗。
要不……我匀你点儿?”
“德性!”
高媛媛扭过头,抓起遥控器,指尖无意识地按着按键。
屏幕上的画面飞速切换,最终停在一个正在播放广告的频道。
墙上的挂钟指针,一格一格,逼近某个刻度。
“快了。”
李小澜含混地说了一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七点四十,分秒不差。
广告的喧嚣戛然而止,片头旋律流淌出来。
画面展开,是梧桐掩映的街道,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古老的建筑静默矗立,有种精心雕琢的宁静美感。
“这是在金陵拍的?”
高媛媛看着屏幕,问了一句。
“嗯。”
李小澜应着,眼睛没离开电视,“那儿景致是好。”
片头过去,正剧开始。
演员的脸出现在特写里。
高媛媛看着,忽然像是随口提起:“哎,你们公司那位李导,你碰见过吧?人……怎么样?”
李小澜正拿起汽水瓶,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冰凉的玻璃瓶身凝着水珠,沾湿了指尖。
她仰头喝了一口,甜腻的气泡划过喉咙。
“见过。”
她放下瓶子,目光仍落在屏幕上,语气平淡,“就那样呗。
不太好接近的样子。
我问过他,我能不能试试他下一部戏,他眼皮都没多抬一下,直接说‘你不合适’。”
她说完,侧过身,在高媛媛看不到的角度,极轻地撇了撇嘴,然后伸手又抓了一把薯片,塞进嘴里,用力嚼了起来。
电视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西瓜的汁水顺着指尖往下淌,甜得发腻。
高媛媛盯着屏幕,舌尖却泛开一丝涩。
剧里的光线柔和得过分,将那张熟悉的脸衬得几乎透明。
她咽下瓜瓤,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来:“那头倔牛,你在这部戏里……怎么好像换了个人?”
李小澜正蜷在沙发里,闻言嗤笑一声,脚趾勾了勾绒毯的边缘。”我哪天不是这样?”
她伸手去够遥控器,腕骨在灯下显得伶仃,“倒是你,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
“好奇不行么?”
高媛媛垂下眼,用指甲刮着西瓜皮上那道深绿纹路,“风华那边……听说第二部要找个不修边幅的。”
空气静了两秒。
电视机里的罐头笑声突兀地炸开。
“消息倒灵通。”
李小澜终于转过脸,目光像羽毛似的扫过来,“三十多岁,活得乱七八糟,跟漂亮两个字不沾边。”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点说不清的弧度,“你嘛,这张脸是够用,可惜——”
尾音拖长了,没说完。
高媛媛忽然觉得沙发垫子里的弹簧硌人。
她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撞到对方膝盖。”可惜什么?”
“可惜该有的没有,不该有的全长脸上了。”
话音未落,一个靠枕砸了过来。
两个人顿时扭作一团,布料摩擦出细碎的响,夹杂着断断续续的笑骂。
窗帘没拉严,傍晚最后的天光漏进来一道,斜斜切过地板上的狼藉。
等喘着气重新坐直,片尾曲已经响了半首。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跳转到下集预告:西装革履的男人捂着肚子冲进街边公厕,背景是闹哄哄的小吃摊油烟。
李小澜肩膀抖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整个人陷进靠垫里。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
她瞥了眼来电显示,笑意还挂在眼角。”妈……嗯,在看呢。”
听筒里传来絮絮的说话声,间或夹杂着电视背景音。
她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以前那是剧情需要……知道啦,大姨也看了?没哭就好。”
高媛媛别开脸,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路灯。
玻璃映出屋里暖黄的轮廓,还有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伸手去拿水杯,指尖碰到杯壁,凉的。
电话挂断后,李小澜把手机抛到茶几上,发出清脆一响。”老太太高兴,说这次总算不用备纸巾了。”
她伸了个懒腰,布料绷紧又松开,“才第一集,急什么。”
后面的话没说。
但空气里飘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预兆,像暴雨前闷住的雷声,沉沉地压在地平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