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刻才真切体会到,相同的文字与镜头,在不同手中会生长出截然不同的骨骼。
周烸暗自舒了口气。
幸好年前那次星城之行没有落空。
否则播出的将是轻飘飘的那个版本。
两者之间的差距,隔着不止一层台阶。
都是执镜之人,掌控力的深浅却判若云泥。
难怪一个能将作品推过重洋,另一个连本土的灯光都不愿为他多留一盏。
周烸的手掌落在同事肩头,短暂地按了按。”仔细看,我出去和李导谈谈。”
他已做出决定。
现在需要修补裂痕,更要探询未来是否还有并肩前行的可能。
会议室再次只剩两人时,周烸将斟满的茶杯缓缓推过桌面。
“这次全靠您力挽狂澜。”
颜维明只是摇了摇头。”既然是共同栽种的树,我自然要除尽杂草。”
推开那扇隔音门时,屏幕上的画面让他呼吸一滞。
那是丁洋国交来的版本,人物在矫揉造作的滤镜里说着不合时宜的台词。
一股燥热猛地窜上胸口,但他只是站在原地,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灰尘和机器散热的气味。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冷清的湖面。
八天足够让一场怒火彻底熄灭。
此刻坐在会议桌旁,颜维明甚至能感觉到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
周烸的目光几次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有掂量,也有不易察觉的叹服。
这个年纪,能这样快地把情绪碾碎、消化,变成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并不多见。
“李导,这次……确实是我们看走了眼。”
周烸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往后我们的项目,绝不会再交到他手上。”
他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不必如此。
有些要求,我本该提前说清楚。”
他想起自己疏忽的那一环——该明确告诉对方,偶像剧的皮囊底下,骨相得是正剧的拍法。
教训总是要付些代价才能记住,他认。
周烸连忙摆手,将责任全揽了过去。
话题在几句无关紧要的寒暄里滑过,直到对方终于切入正题。
“虽然《浪漫满屋》还没播,但台里上下都对您的本子心服口服。”
周烸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放得更缓,“不知道风华这边,有没有准备新的故事?”
当然有。
上次从燕京签完合同,转道沪城时,他包里就多了一份刚定稿的剧本。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那故事原本有个带着异域气息的名字。
但他早已给它换了魂,也换了衣裳。
这里没有“屋塔房”
,也没有“王世子”
。
他笔下是一个来自遥远年代的储君,带着三名手足无措的随从,跌进这个霓虹错乱的现代都市,撞见一个眉眼生动的女子,而后是一连串令人啼笑皆非又心头微烫的际遇。
他把它叫作《出租房的大明太子》。
记忆里,那个异国版本曾在荧屏上掀起过不小的波澜,在智能手机蚕食人们注意力的年代,依然抓住了许多目光。
故事内核是暖的,裹着一层糖霜似的喜剧外壳,很容易就能漂洋过海。
眼下是二零零二年,荧屏上还少见时空错位的奇想。
他知道,是时候了。
他没有多说,只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推到了桌子对面。
周烸接过那叠纸,指腹压着纸页边缘,视线一行行扫下去。
“从另一个时空过来……四位主要男性角色,带喜剧色彩……”
他看见设定里列着四个形象出众的男性:一个精于谋算,一个身手出众,一个过目不忘,另一个则是性情温和却偶尔别扭的储君。
这让他忽然想起今年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的那部《流星花园》。
眼前这份企划,似乎也走了类似路线,但添了时空错位与幽默桥段。
……这简直……这简直太对味了。
如今街边成群结队的少年人,不也常常四个结伴吗?这剧要是拍成了,想不热都难。
他甚至觉得,比起之前那部《浪漫满屋》,眼前这个故事的结构更有嚼头。
“李导,这个本子好,这个真的好,我们得一起做。”
颜维明端起茶杯,杯沿碰了碰下唇,才不紧不慢地笑了笑:“周主任,别急。
剧本在这儿,您仔细读读再说。”
他又从包里取出更厚的一沓装订纸。
周烸接过来,这次看得更慢。
原来“穿越”
这个点子,能玩出这么多花样——古代人突然落到现代,面对满街跑的钢铁盒子、夜里会自己亮的墙壁,还有能千里传音的小铁块……光是这些碰撞,就足够让人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