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武林盟主(2 / 2)

李景林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三页。他的字迹从工整变成潦草,从潦草变成只有他自己认得的速度线。他不在乎字好不好看,他在乎的是那些字能不能帮他把他练了大半辈子、却始终没想明白的东西,理出个头绪来。

“俞大猷打上少林的事儿,是真的吗?”

陈铁嘴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提问的语气,是一个说书人听到一个精彩扣子时,忍不住追问“下回分解”的语气。

芬恩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当然不是。”

他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慢慢喷出来。

“嘉靖四十年,俞大猷从山西大同调往东南抗倭。他师承李良钦、赵本学,棍法是荆楚长剑、太祖拳棍——偏实战,偏南派。当时少林棍法被称为‘神传击剑之技’,号称天下第一。俞大猷就想亲眼看看,正宗北派少林棍法到底什么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住持小山宗书集合了千余武僧,集体演练少林棍法给俞大猷看。那场面——棍影翻飞、架势威猛、观赏性极强。底下的和尚估计也觉得,这棍法天下无敌了。”

他的声音低了一度。

“但俞大猷的原话是——‘传久而讹,真诀皆失。’什么意思?传太久了,走样了。古人实战的真东西,丢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手里的笔停住了。

李景林的手顿了一下。钢笔尖在纸面上悬着,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他没有动。

“小山住持服气。不是嘴上的服气,是心服。他主动请俞大猷指正、传真诀。俞大猷说:真棍法不是看一遍就会的,要在军中实战苦学几年。小山从寺里挑出两名最优秀、年轻力壮的武僧,随俞大猷南下从军三年。三年后,两个人回来,把在战场上打出来的棍法带回少林。这就是后世‘少林俞家棍’的由来。”

楚中天举起了手。他坐在最后一排,靠墙,手举得不高,但教室里的人都看见了。芬恩冲他点了点头。

“大哥,小山宗书……这听着像是个日本人的名字?”

芬恩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阶梯教室里回荡,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这个问题当年我也问过我爹!然后被追着揍了两条街!因为我爹也不知道答案!”

底下有人笑出了声。

“不过后来他去河南的时候,专门去少林寺问了。小山宗书——明顺德府南和县人,俗名李洪,字大章,号小山,法号宗书。就好像王阳明,号阳明,名守仁。出家人不用俗家姓,所以用号加法号。而日本武士、僧人受中土影响很大,他们喜欢用号加本名当名字——比如武田信玄、上杉谦信、一休宗纯……”

他顿了顿,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不过,自古都是儿子像爹,哪有爹像儿子的道理?虽然那是个不孝逆子,老想着抢爹家产……”

他没有说下去。但满屋子人都知道他说的“逆子”是谁。

林敬业又举手了。他这次没有站起来,坐在位子上,声音还是那么急切,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芬恩先生……您刚才说的棍法,为什么叫‘剑法’?叫‘击剑’?”

芬恩笑着点点头。

“国术里有句话——月棍年刀一辈子枪。棍子门槛低,拿根扁担、门栓就能练,农夫、猎户、乡勇、市井混混都玩棍。在古代士大夫、将门、寺院高僧眼里,棍是下里巴人的兵器——俗气、接地气、不入上流台面。剑就不一样了——剑是文人标配、士族标配、武官正统。佩剑代表身份、教养、斯文、武道正统。”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

“把棍法雅称为‘长剑’,是刻意拔高,给自己脸上贴金。”

林敬业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坐回去了。旁边的女同学把他的笔记本拿过去看了一眼,又推回来,上面写着“棍法→剑法=贴金”。林敬业咧嘴笑了笑,又在

李景林的笔没停。他的笔记本已经快写满了,字迹挤在一起,有些字叠在别的字上面,像战壕里挤在一起的士兵。但他不在乎——他怕的不是字写乱了,是漏了。

袁克文把扇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扇面上。他不是来学武的,也不是来听江湖的。他是来听一个跟他一样从旧世界里走出来的人,怎么在另一个世界里立住脚跟的。来听听这个跟他父亲同朝为官的武状元之子,怎么把那些已经快要断掉的线,一根一根重新接上。

芬恩把烟叼在嘴里,忽然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哎呀!说好的这堂课讲站桩的!”

底下有人笑了。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他放下手,咧了咧嘴,自己先笑了。

“站桩——在传统武学里是根基中的根基。所有技法、劲力、内功的源头与载体,都在站桩里。没有桩功,再华丽的招式都是空架子;桩功越深,功夫层次越高。”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几笔。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一笔一划,很有力道。

“古拳谚——百练不如一站。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这里的‘功’,核心就是桩功。少林和外家拳的马步桩,太极的无极桩、混元桩,形意的三体式……都是桩功。”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

“就算不练国术,每天站个抱球桩,也会把沉睡的身体唤醒,把一夜散乱的心神收回来。整个人从昏沉混沌,调成沉稳清醒的状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度。

“站桩不是死站着。是站着的时候,身体在动。不是外面动,是里面动。气在走,血在流,骨头在撑,筋在拉。你站着,但你活着。”

李景林的笔停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已经写满的笔记本,那些挤在一起的、重叠的、潦草到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的字。他忽然觉得,这些东西——他练了大半辈子的东西——好像真的有了一条线,能把它们串起来了。

“站桩的黄金时段是卯时,五点到七点。这个时间点站桩,顺应天时——天地阳气初生,人体大肠经当令,最易借天力养阳。醒神清浊——一夜静卧后杂念少,易入松静状态,助升清降浊、醒脾胃。改善循环——快速打通末梢气血,手脚冰凉、晨起发困明显改善。为一天储能——练后精神清爽、精力足,不易累。”

他放下手中的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抱球桩的核心口诀——脚踩地,膝微屈,头顶悬,下颌收。松腰胯,怀抱球,肩沉下,肘坠地。呼吸自然意放松,似站非站是根本。”

他一边念,一边微微屈膝,双手在身前虚抱,像是真的抱着一个看不见的球。动作不快,但稳。那种稳不是刻意做出来的,是几十年日积月累长在骨头里的。

“脚与肩同宽,重心落涌泉、脚掌均匀受力。膝盖微屈五到十度,不超过脚尖,似坐高凳。腰胯要放松、尾闾内收,脊柱自然竖直。含胸拔背,不塌不挺;小腹微松。肩下沉、肘微坠,双手抱球于腹前。头顶如悬丝,下颌微收,眼可微闭或平视前方。自然腹式呼吸,深、缓、细、长,不憋气。”

他直起身来。

“新手站十到二十分钟,之后慢慢延长至半小时。面向东方,迎着太阳。起床先喝一杯温水,稍活动关节再站。结束后缓慢活动、搓手搓脸、散步片刻。”

窗外,城南战壕里的鸭子又叫了一声。不是那种被吓到的惊叫,是懒洋洋的、午后阳光里的、吃饱了虫子在泥里蹭嘴的声音。

不知道是谁养的那一群——没人说得清。但它们在战壕里住了下来,水是暖的,泥里的虫子是肥的,日子过得比人还舒坦。

芬恩把烟叼在嘴里,吸了最后一口,在讲台边沿捻灭。烟头的火星在青灰色的砖上跳了一下,熄了。

“今天就到这儿。站桩的事,下次接着讲。”

他端起讲台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转身朝门口走去。大衣下摆在转身时带起一阵微风,吹散了讲台上最后一丝烟雾。

包达提着暖瓶跟在后面,一瘸一拐,健步如飞。走到门口时他回了一下头,看了一眼阶梯教室里那些还没散的人,咧嘴笑了一下,把暖瓶夹在腋下,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

李景林坐在第一排没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来。那些字——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他自己都认不出了——但他知道它们都在。他把笔记本合上,钢笔帽拧紧,塞进上衣口袋里。然后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进桌下。

椅子腿碰到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响很小,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那一声响,像战壕里有人把枪托轻轻顿在地上,像是准备起身,又像是在等一个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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