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大的暗河。”李伽宁往前走了几步,蹲在河边伸手试了一下水温,“水是凉的。清得很。”
李晨把火把交给旁边的李破城。蹲下来捧起一捧河水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停了一息,慢慢咽下去。转过身看着洞口方向,火把光在他脸上跳。
“水温低,说明水源在山上。这是雪山融水渗到地下,溶穿了石灰岩,形成暗河。水质比井水还好——含钙,烧开了就是天然矿泉水。流量大流速快,可以自流灌溉,不用泵。这条暗河,比十口井都值钱。”
“王爷,这水能引出去?”老人顾不上羊了,眼睛瞪得老大。
“能。暗河往低处流,高昌城在洼地。从洞里修一条引水渠,利用天然落差,水就能自流到城里。不需要泵,不需要柴油,水自己会跑。”
李晨站起来指着暗河下游方向。
“往那个方向挖,把渠修通,这条暗河能供好几万人喝水,还能灌溉梯田。高昌城以后不只是有油,还有水。有水有油,才能按大城的规格来规划。”
一行人从溶洞里出来,重新站在太阳底下。老人站在洞口,回头看了好几眼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又看看李晨,忽然开口。
“王爷,我丢了几只羊,可发现了一条河。这买卖不亏。”
老人拍了拍羊皮袄上的泥巴。
“我放羊放了几十年,天天从这沙丘旁边过,从来不知道底下有河。您来了几天,又是油又是水,高昌城这是要变天。”
“不是变天。是把地底下的东西掏出来用。”
李晨转过身看着跟出来的所有人。
“油是地底下的,水也是地底下的。高昌城以前是不毛之地,不是因为地不好,是因为人不知道地底下有什么。现在知道了,这座城就要按知道的方式来建。以后高昌城的老百姓,喝水有暗河,点灯有煤油,跑商路有本地轻油。日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一行人往高昌城走。刚进隘口,驼队老领队和几个商号掌柜就迎上来,围着问去溶洞看到了什么。
那个放羊老人抢着开口,唾沫星子直飞。“暗河!好大一条河!在地底下,水声轰隆隆的,比隘口发大水还响!”
驼队老领队愣了一拍。“水够不够用?”
“王爷说够好几万人喝!”
商号掌柜们互相看了一眼。一个掌柜把算盘从腰里解下来,拿在手里无意识地拨了两下,抬起头看着李晨。
“王爷,这水要是真能引出来,高昌城以后能做多少事?驼队补水、商号用水、梯田灌溉,全指望水。以前商队从高昌往西走,光水囊就得驮好几匹骆驼。要是城里水足了,商队在城里就能补水,运货的骆驼能多驮货少驮水。”
“就是这个道理。水足了,商队成本就降了。成本降了,来的商队就多。商队多了,高昌城的过路费、商行租金、油料供应全跟着涨。”
李晨在驼队老领队面前停下来。
“你跑驼队跑了多少年了,最知道水值多少钱。以后高昌城的水,供人喝,供驼队补,供梯田灌,供学堂用。取水架子凝的水打底,井水补旱季,暗河水灌田——三样加起来,高昌城的水就够了。等专业队伍来了,修好引水渠,把暗河水从洞里引出来,流到隘口外面的蓄水池。驼队出关之前,在这儿把水囊灌满。”
“王爷,这水不要钱吧?”老人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水不要钱。水是老天爷给的,高昌州不收水费。可引水渠要人修,蓄水池要人挖,取水架子要人搭。这些活,州府出料,大家出力。出了力的,记工分,工分能换唐元。”
“那我现在就去叫人来!”
老人转身就跑,跑出两步又回头喊。
“我那几只羊不要了!冲走了就当给暗河献的祭!”
围观的人都笑了。李伽宁站在旁边看着这群人——几刻钟前还在为几只掉进暗河的羊心疼得拍大腿,现在已经在盘算着怎么修引水渠灌梯田了。这个转变快得让人来不及感慨。
她转过身看着李晨。
“王爷,您刚才说按大城的规格来规划。大城的规格——具体怎么定?”
“大城第一条,水要先通。没有水,什么规划都是空的。现在有了暗河水,井水,取水架子,三条水源加起来够好几万人用。水的问题解决了,剩下的是怎么把城布好——商行区在哪,学堂区在哪,作坊区在哪,民居区在哪。这些得画在规划图上,一步一步来。不是今天说了明天就建好,是先把地留出来,把路网定好。别等铁路通了才开始临时划地。”
“规划图让谁来画?”
“让久安城的李长治来画。他把久安城从荒地规划成现在这个样子,经验现成的。等我们从高昌城回去,路过久安城的时候,让李长治带着城规草稿来一趟高昌,实地看了再画。”
驼队老领队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
“王爷,您说这高昌城以前是不毛之地,现在又是油又是水又是暗河。我跟您说句实话——我们这些在这条路上跑了半辈子的人,从来都觉得高昌就是个过路的地方。歇一晚上,灌满水囊就走,没人想在这儿长住。可这几天,我看着您又是打井又是找水,忽然觉得——这地方也能当家。”
“能当家。油是家底,水是命脉,路是饭碗。三样都有了,高昌城就是西域最好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