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个高度。
“一个架子一晚上能接多少水?”李伽宁的炭条又停了。
“看季节。秋天雾气重,一晚上能接两桶半。夏天雾气薄,一桶不到。可高昌城秋天长,从八月到十一月都是雾季,三四个月下来,一个架子攒的水够几十个人喝一冬。关键是架子多——不是搭一个,是沿着隘口风口搭一排。”
铁木尔把火钳往沙地上一插。“王爷,这法子巧。不挖井不掏沟,靠风靠雾就能出水。老夫打了一辈子铁,还没见过这样的巧法子。”
“不是巧,是被逼出来的。科威特那地方一年到头不下雨,不这么搞,人就活不下去。人活不下去的时候,脑子就动得快。”
李晨把脚从沙子上抬起来,往前走了一步,踩在一片灰豆子草上。
草叶子被踩得伏下去,过一会儿又慢慢弹回来。
“第三件事——绿化。光靠取水架子和井,只能保人喝水。要想高昌城长住久安,得把沙子变成土。你们现在种了灰豆子草,固住了隘口两边的沙地。可光是灰豆子草不够。草固沙,树吸水。固住了沙,还要种树。树种在沙丘北坡——北坡太阳晒不到,蒸发少,树的成活率高。我在科威特试了好几种树,最耐旱的是沙枣树和梭梭。沙枣树根能扎到地下十几丈深,梭梭树根能抓沙子,风吹不倒。两种树混着种——沙枣固水,梭梭固沙。树下再种灰豆子草,三层一起,沙地就变成了种植地。科威特现在那片梭梭林,种之前全是流沙,现在树底下能种菜。你们没听错——沙漠里种菜。”
“树苗从哪儿来?”李伽宁抬起头。
“沙枣树苗从久安城调。久安城梯田边上种了一圈沙枣树,是当年长治带人种的,已经长了好几年,移栽过来就能活。梭梭树苗从科威特运——科威特新泉城外面种了上千亩梭梭林,种子多的是。运过来高昌本地育苗,育好了再移栽。这一套在科威特已经跑通了,高昌照着做就行。”
“三种法子,哪种最快见效果?”架线队工头把手里的电线杆子往地上一杵。
“打井最快。打对了地方,几天就能出水。取水架子次之——搭一个晚上就能凝水,但水量少,够人喝不够种地。种树最慢——沙枣树和梭梭从种下去到能固沙,至少三五年。可三种法子一起用,高昌城的水就有了长远保障。井水解眼下,取水架子补旱季,树种下去保子孙后代。”
楚玉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此刻从地上捡起一片灰豆子草的叶子,用手指轻轻捻了捻,又放到鼻子前闻了一下。
抬头看着李晨,声音不高,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科威特那个地方沙地比高昌还干,可现在已经能种庄稼了。高昌的条件比科威特好——隘口有灰豆子草,城里有取水架子,北边山上有老河道。把这三样东西用好,十年以后,高昌城外面这片荒滩也能变成梯田。”
她伸手指着北边那道隐隐约约的山脊。
“那道山脊上,以后可以种果树。沙枣树开花的时候,整条商路都是香的。驼队的人闻到那个味道,就知道高昌城到了。”
李伽宁的炭条停在本子上。抬起眼顺着楚玉指的方向看着那道山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本子合上,把炭条插回袖子里。
“王妃,您说的十年以后——伽宁想亲眼看看。”
“你一定能看到。我嫁给王爷那会儿,潜龙还是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现在是什么样,你看到了。你今年二十出头,十年后也才三十出头。十年,够把一片荒滩变成一片果园。你信不信?”
“信。”李伽宁这一个字说得很快,不像平时那个滴水不漏的刺史,倒像个被长辈点了方向心里忽然亮堂起来的晚辈。
其其格从干沟边上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湿沙子。“王爷,那梭梭树的种子长什么样?我在草原上没见过梭梭树。”
“小小的,跟芝麻差不多大,外壳很硬。种之前要用温水泡一天一夜,把外壳泡软了才发芽。泡种子的水不能用井水——井水太凉,泡不开。要用太阳晒过的温水。”
“那育苗的苗床用什么土?”
“沙子和羊粪,按三比一拌。沙子要细沙,羊粪要干羊粪。拌好了铺在苗床上,撒上种子,盖一层薄沙,每天早上浇一次水。苗出来以后,长到一拃高就能移栽。”
其其格把手里的湿沙子往衣兜里一揣,转身就要走。铁匠老婆一把拽住她袖子。
“你干嘛去?”
“去捡羊粪!隘口外面驼队天天过,羊粪多的是。今天捡几筐,明天就能拌土育苗。”
铁木尔把火钳从沙地上拔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沙子。“王爷,这取水架子老夫回去就动手。先搭一个试试,要是真能凝出水来,老夫这铁器铺以后不光打马掌,还打取水架子的铁丝扣。”
“好。你打完第一个架子,我让破城骑摩托车去验。要是能凝出水来,全高昌城推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