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大家做了好几个月邻居,平日里也没闹出矛盾,真没出过什么正面冲突,她也不好直接甩脸子走人。
牛婶子本来打定主意随便应一声就过去了,可这阵子家里那点破事实在满肚子委屈没处说,索性就停了手,干脆跟他唠两句,把心里的憋屈倒出来点。
“还能咋样?我家那死老头子,已经判下来了。”牛婶子手里攥着没拧干的衣角,脸上的苦一下子堆了出来,声音都发颤:“判了二十年劳改,你说他都五十好几的人了,身上累出了一身病痛,在家歇着都未必能活二十年,这一去劳改队遭罪,可不就是把一辈子都搭进去了吗!”
到底是在一起过了大半辈子的夫妻,哪能说断就断了感情呢?
之前牛婶子喊着要离婚,闹得满城风雨,其实也不是真的狠心。
都这把年纪了,不过是想着赶紧撇清关系,怕牛庆闯的祸连累了她和儿子孙子,一家子都跟着没饭吃。现在倒是真的没牵连上家人,可好好一个人判了二十年劳改,原来厂里的工作也收回去了,家里面顶梁柱一下子就塌了。
往后就只能靠着儿子牛勤一个人上班挣工分,养活祖孙三张嘴,日子可想而知有多难。
“判的这么重?”程平安定了定神,顺着牛婶的话劝慰:“不过话说回来,牛勤小伙子一向勤快懂事,是街坊都夸的好青年,哪怕就他一个人挣钱,总不至于养不起你们祖孙三口的,您也别太往心里去,保重自己身子才是。”
“要说日常开销,省着点花也勉强能凑够,”牛婶子叹了口气,把湿漉漉的手在衣襟上蹭了蹭,不住地摇脑袋:“可一家子人心散了,再够花也没用啊!”
牛勤那点工资,一家三口勒紧裤腰带,总不至于饿死。可自从老牛出事儿,儿子跟她就生了隔阂,一天到晚闷着不说话。小孙子又淘得没边,没人盯着就闯祸。
一家子住在一个院子里,却像互不搭界的陌生人,连个一起吃饭的热乎气都没有,这个家早就不成个家了。
程平安在一旁听着,也跟着叹了口气,好心给她出主意:“依我看呐,您先别急,一家子哪有解不开的仇?牛勤心里窝火那是肯定的,但这火都是冲他爹先前瞎做事、还有他那乱来的媳妇发的,跟您没关系,您别往自己身上揽。至于您家那个小孙子......”
话说到这儿,程平安也忍不住摇了摇头,话没往下说。
牛宝那孩子淘得整条街都出名,不服管又爱闯祸,这点街坊邻居都清楚,那股子嫌弃的意思已经摆在脸上了。
牛婶子心里哪能不清楚,自家那孙子淘得没边,本来就不招街坊待见。可程平安把嫌弃摆得这么明明白白,她脸上也挂不住,心里登时就不痛快了。
但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邻居,也不好当场翻了脸,她索性抿着嘴没说一句话,抓起搭在胳膊上的衣服,拎着洗衣盆就要往回走,懒得再跟程平安接着唠了。
牛婶子刚攥着洗衣盆要转身走,身后忽然听见程平安开口喊住她:“哎牛婶,您先别急着走啊,我忽然想起来,你家那孙子这不马上就要上初中了吗?这阵子该定学校了吧,打算送去哪儿啊?”
“还能去哪儿?现在哪儿都不肯收他啊!”一提孙子上学的事儿,牛婶子本来就不好看的脸色越发阴沉下来,搓衣服的手都跟着沉了:“我家那牛宝从小就不爱读书,成绩一直垫底,别说重点中学了,普通初中都不肯收,眼看着就要没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