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清雪回头看了云照歌一眼,目光里除了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今夜这场生死劫难,让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认识到一个事实。
没有云照歌,她和李琰早就死了一百次了。
前院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泥土覆盖血水时发出的轻微嘶嘶声。
云照歌负手立在回廊尽头,夜风吹动满头乌发。
君夜离无声走到她身后,大手自然地覆上她的肩头。
“在想什么?”
“卫询。”
云照歌微微偏头。
“药人攻府这么大的动静,他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
话音未落,鹰六从侧门快步走来,抱拳禀报。
“主子,卫先生来了。”
云照歌和君夜离对视一眼。
来得倒快。
片刻之后,卫询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尽头。
一袭月白长衫,手里还摇着那把不离身的折扇。
步履从容,仿佛深更半夜来串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只是走近之后,云照歌注意到他眼底有一丝罕见的凝重。
“我还以为这么大动静你听不见呢。”
云照歌在石桌旁坐下,示意鹰六上茶。
卫询收了折扇。
“怎么会,只是查一些事情耽搁了。”
“什么事?”
“今夜子时前后,皇宫方向有大批禁军异动,却不是冲着王府来的,而是冲着凤仪殿偏殿去的。”
云照歌指尖微顿。
“李渊?”
“八成是。”卫询眯了眯眼。
“刘成亲自带了三百精锐禁卫封锁了偏殿四周,连只耗子都跑不出去。”
“看这架势,应该已经知道药人的事了。”
云照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陈若云放药人出来的时候大概没想到。
她这一手不仅没砸烂信王府,反而给了李渊一个名正言顺清查凤仪殿的绝佳借口。
药人从皇宫里跑出来,沿途杀了多少巡夜禁军,这笔账李渊不可能不算。
“还有?”
卫询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薄纸。
“崔令仪的底。”
云照歌接过纸张展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瞳孔骤然一缩。
君夜离凑过来看了一眼,面色瞬间沉了下去。
“苗疆蛊门。”
卫询点头,语气难得带上了几分正色。
“这个崔令仪根本不是什么崔家千金,真正的崔家嫡女三年前就病死了。”
“眼下这位,八成是苗疆蛊门培养出来的死士,从小浸泡在各种奇毒中长大,本身就是一具行走的毒器。”
“陈若云花了整整三年时间,用崔怀远的女儿身份做掩护,把这么一把刀悄悄磨到了今天。”
回廊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君夜离眼底墨色翻涌,声音清冷。
“既然知道了,直接杀了干净。”
“不急。”
云照歌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火舌吞噬纸面。
“她现在是一条被关在笼子里的毒蛇,毒牙还没亮出来。”
“杀她容易,但我要的不是她的命。”
“我要的是通过她,把陈若云最后一根底牌彻底掐断。”
云照歌站起身,目光越过院墙,投向漆黑夜空深处。
“卫询,劳烦你明日再跑一趟,替我查一件事。”
“请说。”
“听说苗疆蛊门的死士,都有一个致命弱点。”
云照歌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们从小被毒养大,身体对某一种特定的药引有极强的依赖性。”
“一旦断供超过七日,体内蛊毒就会反噬,比任何酷刑都痛苦百倍。”
“劳烦你帮我查出崔令仪依赖的那味药引是什么。”
“查到之后……这条毒蛇是死是活,就全看她自己的选择了。”
卫询眼中精光一闪,折扇一挥,微微一笑。
“给我三日,三日内,必有回音。”
说完转身告辞,月白长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君夜离从背后将云照歌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
“你就不怕她先动手?”
云照歌靠进他怀中,闭上眼睛,语气带着几分慵懒。
“西跨院里里外外布了三层暗哨,可心的毒,鹰卫的刀,旺财的鼻子。”
“她但凡敢硬碰,下一瞬就会变成一滩血水。”
远处西跨院的方向,一片漆黑死寂。
崔令仪依旧端坐在拔步床边缘,手指无声地摩挲着袖中那只冰冷的黑色小瓷瓶。
窗外传来的动静早已平息,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腥臭血腥味却久久不散。
她闭上眼,脑海中飞速运转。
药人全军覆没,这个结果虽然出乎意料,但并非不可接受。
真正让她脊背发凉的,是云照歌化解药人的那种手段。
一瓶透明药水,两息之间,八头刀枪不入的活人毒蛊灰飞烟灭。
这种恐怖的毒术造诣,已经远远超出了她在蛊门所学的蛊术。
崔令仪缓缓睁开眼,黑暗中目光冰冷。
不能急。
越是这种对手,越不能急。
凤仪殿那边的药人已经废了,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外援。
她现在唯一的优势,就是所有人都还不知道她手里这只瓷瓶。
只要藏好这张底牌,等待下一个足够混乱的时机,就能一击必杀。
夜风从窗缝挤进来,吹得烛台上仅存的一点火苗摇摇欲灭。
崔令仪面无表情地将瓷瓶重新塞回袖口最深处,合衣躺下,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平稳。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
凤仪殿正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陈若云跪坐在蒲团上,面前的香炉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缕残烟袅袅升腾。
小碧趴在门槛边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喘。
殿外隐约传来一阵阵脚步声。
那是刘成带来的禁卫,正在将凤仪殿围得水泄不通。
陈若云慢慢抬起头,五官在残烟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阴鸷扭曲。
药人放出去了,信王府没有被毁。
偏殿被封了,退路被断了。
崔家被抄了,钱袋子没了。
精心布置了三年的连环杀局,在一夜之间被人连根拔起,砸得粉碎。
陈若云嘴角缓缓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
伸手捡起地上一颗散落的紫檀佛珠,放在掌心慢慢攥紧。
“好。”
“好得很。”
“你以为这样就能赢了本宫?”
佛珠在掌心被攥得咯吱作响。
“这盘棋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