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琰看完，把纸条凑到烛火上。
纸片化为灰烬，飘落在铜盘里。
“姑奶奶的意思很清楚，请君入瓮。”
“嗯。”穆清雪坐回去，目光平静。
“她进来，住哪个院子？”
“西跨院。离主院最近，离后门最远。她要往外传消息，就必须经过前院。”
穆清雪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
“昨天在宴上，李泓那狗东西拍了我的肩膀。”
穆清雪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察觉到什么了？”
“说不准，我的妆只做了脸和手，身上的东西没办法伪装。
穆清雪放下筷子，目光淡了淡。
“让他猜去，咱们先不要自乱阵脚。
李琰看着她，笑了一下。
“媳妇儿，你越来越像姑奶奶了。”
“那是我学的。”
穆清雪嘴角弯了弯。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城东官道，丰平驿。
天亮了。
君沐宸站在驿站门口，低头看着地上一串脚印。
脚印从东边的官道延伸过来，到驿站围墙外三丈远的地方停住，然后折返，消失在道路尽头。
小栗子蹲在脚印旁边，伸手量了量。
“成年男子，体重不轻，走到这里停了一阵，没有进来，又退回去了。”
春禾忍不住问。
“该不会是路过的吧？”
旺财蹲在墙根下，鼻子朝那串脚印的方向嗅了嗅，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君沐宸看着雪狼的反应，眉头微微皱起。
旺财只有在感知到敌意的时候才会发出这种声音。
“应该不是路过的。”
他蹲下身，从脚印旁边的泥地里捡起一样东西。
一粒很小的黑色药丸。被踩碎了一半，另一半完整地嵌在泥里。
君沐宸把药丸放在鼻尖闻了闻。
“迷香丸。”
春禾的脸色变了。
“有人想趁夜摸进驿站？”
“嗯。”
君沐宸站起身，把那半粒迷香丸用帕子包好揣进怀里。
“春禾姑姑，今天赶路的时候，让小栗子在后面多看几眼。”
“如果有人跟……”
他拍了拍旺财的脑袋，语气平淡。
就让旺财请他玩玩儿。”
小银盘从他袖筒里探出三角形的脑袋，吐了吐信子。
春禾看着这一人一蛇一狼的组合，心里微微发紧。
小公子的表情太平静了。
跟娘娘一模一样，越平静，越危险。
养心殿。
李渊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折子。
折子是礼部呈上来的，百花宴的善后事宜。
包括赏赐流程、宾客名单、座次记录。
他翻到名单最后一页，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
崔令仪。
崔怀远之女，指婚信王府。
他把折子合上，看向一旁的刘成。
“崔怀远这个人，朕记得。三年前因为科举舞弊案被弹劾去职。”
“当时是谁领头弹劾的？”
福全想了想。
“回陛下，是御史台的周御史。”
“但据说……背后是好像皇后娘娘查到的。”
李渊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
“皇后三年前弹劾了崔怀远，三年后又把他的女儿指给了信王。”
“先打后拉。”
他的目光微微眯起来。
“崔怀远这三年里，有没有跟宫里走动过？”
“这个……奴才不敢确定。”
“去查”
李渊把折子扔到案头。
“还有。”
“皇后给信王指婚，事先没跟朕打招呼。给宗室指人，是要过朕这个皇帝点头的。”
“她当众宣布，事后才报到朕这里…”
刘成低着头，不敢接话。
李渊沉默了半晌。
“查完崔怀远的事，顺便查一查皇后最近都见了什么人。”
“不要惊动她。”
“是。”
刘成躬了躬身行了个礼，无声退了出去。
慈安宫。
穆纾婷跪在蒲团上，手里的念珠转得不疾不徐。
灰衣嬷嬷弯着腰走到她身侧，低声禀报。
“太后，查到了一些。”
“崔怀远革职之后，住在城西鹿鸣巷。”
“三年来闭门不出，不见客，不走动。”
“但他家里的用度不减反增。”
“府上的丫鬟仆从添了六个，院子翻修过一次，崔令仪的衣裳首饰，都是上等货色。”
穆纾婷的念珠停了一下。
“钱从哪来？”
“奴婢查了鹿鸣巷附近的铺子。每个月初五，会有一辆没有标记的青篷马车停在崔家后门。每次停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来的时候车辙比去时深。”
“是在往崔家送东西。”
穆纾婷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马车的来路查到了吗？”
“没有。”
灰衣嬷嬷犹豫了一下。
“但是奴婢的打听到，说是有人见到马车上下来一个人。”
“什么人？”
“穿着内侍的衣裳，腰间挂着一块牌子。”
“听那人的描述，倒像是……”
灰衣嬷嬷压低了声音。
“凤仪殿。”
穆纾婷手中的念珠彻底停了。
凤仪殿……
崔怀远这三年的用度，是陈若云在供着。
三年前弹劾他的是陈若云，三年来养着他的也是陈若云。
先断了他的路，再把他捏在手心里。
等到需要的时候，把他的女儿拿出来，作为她手中的棋子。
穆纾婷站起身，走到佛龛前。
她没有点香。
只是站在佛像前面，看着那张垂目低眉的慈悲面容，看了很久。
“陈氏。”
她的声音很轻。
“三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比哀家想的还有耐心。”
灰衣嬷嬷低着头，不敢出声。
穆纾婷转过身，目光落在灰衣嬷嬷身上。
“继续盯着崔家，不要打草惊蛇。”
“还有——”
她走回蒲团前，重新跪下，念珠在手指间缓缓转动。
“去打听一下，信王府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动。”
灰衣嬷嬷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穆纾婷闭上眼，念珠继续转。
一颗，一颗。
她在等。
等陈若云露出更多的牌。
等信王府被搅得更乱。
然后——
念珠在指间翻过最后一颗，重新回到起点。
佛堂里只剩下沉香的烟雾和木鱼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