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地落了下来。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远处霓虹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把天花板染成暧昧的粉红色。林曼春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她大概是真的累了——四天没睡好,又哭了一场,身体撑不住了。
陈默没有动。他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那里挂着一幅旧年画,画的是鲤鱼跳龙门,红色的鱼身已经开始褪色,变成了一种暧昧的橘黄。他在想,如果林曼春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报务员,如果她真的只是被他的琴声打动,如果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那该多好。
但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他不是普通的商人,她也不是被琴声打动的普通女人。她是汪伪特工总部的报务员,他是潜伏在特高课的中共情报员。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是男人和女人的关系,是猎人和猎物的关系。只不过,谁是谁的猎物,这张牌还没翻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肩上的林曼春。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默没有问她。
有些话,不问比问好。有些答案,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窗外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从黄浦江的方向飘过来,沉闷而悠长。那声音穿过雨后的夜空,穿过霓虹灯的粉红色光雾,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这间不大的客厅里,落在两个各怀心事的人身上。
他忽然想起秦雪宁说过的话:“你别有负担。”
没有负担?怎么可能没有。
但他不能有。在这个位置上,负担是最奢侈的东西。就像爱情,就像真相,就像那句“我好怕你出事”——这些东西都是奢侈品,而他是一个连身份都是假的的人,没有资格享用。
夜深了。
林曼春在他肩上睡着了,呼吸声轻而均匀。陈默没有叫醒她,也没有把她抱到床上。他只是坐在那里,让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一动不动。
台灯还亮着,他把光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
暗黄色的光洒在两个人身上,让一切都变得柔和而不真实。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眉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她眼角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他想,如果战争明天就结束,如果他不是他,她不是她,如果他们只是在某个普通的场合偶然遇见——他会不会真的喜欢上这个女人?
会的吧。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不需要的时候不要去想这些,在想这些的时候不要让自己陷进去,在陷进去的时候——不要让她看出来。
天快亮了。
林曼春在他肩上动了一下,迷迷蒙蒙地睁开眼,像一只刚从冬眠里醒过来的小动物,眨了几下眼睛,才慢慢地想起自己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