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有负担。”沈雪宁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该做什么就去做。和那个女人……该怎么处就怎么处。我不会拖你后腿。”
陈默的视线模糊了一瞬。
他想起七年前在延安,第一次见到沈雪宁的样子。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列宁装,两条辫子垂在胸前,站在窑洞门口等他。那天的太阳很大,她的笑容也很大,大得让人觉得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
七年了。
七年里他们聚少离多,五年里她从一个会为了一束野花高兴半天的姑娘,变成了现在这个坐在昏暗灯光下、平静地告诉他“你和别的女人约会我能理解”的女人。
战争把所有人都变成了另一种样子。
“雪宁——”
“别说了。”沈雪宁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你再说什么安慰我的话,我怕我就绷不住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陈默,我没有资格要求你什么。我们不是夫妻,我没权利吃醋,没权利拦着你。”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但是——但是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你跟那个女人走多近,别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陈默喉咙发紧,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好。”
厨房里的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一下一下地敲在人心上。
沈雪宁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你今天早点休息吧。”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眼圈发红的人,“明天还要去见那个女人,对吧?”
陈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林曼春今天在跑马场上问他的话——“你骑马的样子不像做生意的,像军人。”也想起自己在咖啡馆里数林曼春睫毛时,心里那种清晰的自厌。
他不是圣人,他也会累,也会在深夜里怀疑自己做的一切到底有没有意义。
但沈雪宁刚才那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又像一团火捂在胸口。
有人在这间安全屋里等他。有人在背后替他扛着所有的不安和委屈。有人明明心里在滴血,却还要笑着说“你去吧,我没事”。
“雪宁。”陈默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她没有转身。
“我不会让你后悔认识我。”他说。
沈雪宁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窗外有夜风穿过法租界的梧桐树,沙沙作响。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从黄浦江的方向飘过来,沉闷而悠长,像这个时代所有身不由己的人的叹息。
“快去睡吧。”沈雪宁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明天还有正事。”
陈默站在原地看了她的背影几秒,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轻到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有些东西,一旦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陈默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他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灭了的灯泡,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这该死的战争,什么时候是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