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鲁奇第一个翻上城头时，箭矢擦着他耳畔飞过，钉在身后那名亲卫的面门上。
那名亲卫一声没吭，直接仰面栽下云梯，尸体砸进城下攒动的人潮中。
夏鲁奇没有回头。
他身上套着两层明光铠，外面还披着一层锁子甲，加起来足有四十斤重。
这是李烨特批给禁军亲卫的装备，整座大营只有三千副。
此刻这三千副铠甲全在西门，全在他身后这群默不作声往上攀爬的人身上。
面罩遮住了他们的脸，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杀意，有决绝，唯独没有恐惧。
“上来了！”城头守军惊呼。
夏鲁奇左手盾牌格开一柄劈来的长刀，右手横刀顺势捅进那名守军的小腹。
刀刃入肉，血喷了他一脸。
他来不及抹，抬脚将尸体踹下城墙，身后第二名亲卫已经翻上来了。
西门城头瞬间变成血肉磨坊。
魏军亲卫三人一组，背靠背结成小阵。
他们甲厚刀利，配合默契，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
守军虽然悍勇，但先前的激战已经耗去大半体力，此刻遇到这批生力军，顿时节节后退。
张存敬提刀冲了上来。
他左肩的伤口刚刚草草包扎，血还在往外渗，染红了半边身子。
但这位老将步伐依旧稳健，刀光依旧凌厉。
他一眼盯住最前面那个身材最高大的魏军将领，迎头便是一刀。
夏鲁奇举盾格挡，盾牌竟被这一刀劈出一道裂痕。
他心中一凛，知道遇到了硬茬子。
“来将通名！”张存敬厉喝。
“夏鲁奇！”夏鲁奇横刀横扫，逼退张存敬的追击，反手一刀劈向对方面门。
两人在城头展开死斗。
刀光如雪，火星四溅，周围的厮杀声仿佛都远去了。
张存敬刀法老辣，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夏鲁奇年轻力壮，刀势刚猛，逼得张存敬只能闪避格挡。
三十合后，张存敬左肩的伤口崩裂，血流如注。
他动作微微一顿，夏鲁奇抓住破绽，一刀劈在他右臂上。
张存敬闷哼一声，手中刀脱手飞出。
“将军！”亲兵扑上来，架起张存敬往后撤。
夏鲁奇要追，却被涌上来的守军挡住。
他连杀三人，再抬头时，张存敬已经被救走。
“追！”他怒吼。
但守军不要命地扑上来，用人墙挡住了他的去路。
西门城头杀声震天。
元行钦比夏鲁奇晚一步登城。
他没有急着往前冲，而是站在垛口边，扫视整个战场。
城头太窄，双方加起来近数千人挤在这片狭长地带，刀枪施展不开，几乎变成贴身肉搏。
元行钦看到不远处一名魏军亲卫被三个守军压在地上，眼看就要被乱刀砍死。
他冲过去，长枪如龙，一枪贯穿一名守军的后心，抽枪再刺，第二名守军应声倒地。
第三名守军转身要跑，元行钦追上，一枪挑飞他的头盔，枪尖刺入后颈。
那名被压住的亲卫爬起来，浑身是血，朝元行钦点了点头，提刀又冲向敌群。
元行钦没有停留。
他在人群中穿梭，专找守军将领下手。
那些正在指挥作战的队正、副将，往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枪刺倒。
他枪法又快又准，专刺咽喉心窝，中者立毙。
“元行钦！别跑那么快！”崔天行在他身后喊。
元行钦头也不回，杀向更深处。
崔天行没有跟着冲。
他站在刚登城的位置，目光越过厮杀的人群，落在城墙内侧那扇紧闭的城门上。
西门。
只要打开那扇门，城下的大军就能涌进来。
可那扇门被巨石和木柱从里面顶死，城头也放不下绳索下去。
除非……
崔天行转身，看向城垛边垂着的那些绳索。
那是守军用来放下滚木的，每条都有手臂粗，直通城下。
“来人！”他低喝。
五十名亲卫聚拢过来。
崔天行指着那些绳索：“跟我下去，从里面开门。”
没有人问怎么下，没有人问下去之后怎么打。
五十名亲卫默默收起刀，抓住绳索，一个接一个滑下城墙。
城头守军发现时，已经晚了。
他们想砍断绳索，却被魏军死死缠住。
只有几根绳索被砍断，十几名亲卫惨叫着摔下城墙，但大部分人已经落到地面。
崔天行最后一个落地。
他环顾四周，脚下是尸体，头顶是喊杀声，面前二十步外就是西门门洞。
门洞里挤满了守军，少说两百人。
“结阵。”崔天行吐出两个字。
五十名亲卫靠拢过来，结成一个小小的圆阵。
五十副双层甲，五十柄横刀，五十双沉默的眼睛。
“冲。”
没有呐喊，没有战鼓。
五十人默默向门洞走去。
第一波箭雨从门洞里射出来。
前排七八人倒下，后面的人补上位置。
五十步的距离，走到门洞口时，只剩三十三人。
门洞里的守军已经冲出来。
双方撞在一起，刀光闪烁，血肉横飞。
崔天行的刀没有停过。
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只知道每一次挥刀都能感觉到刀刃入肉，每一次收刀都能带出一蓬血雾。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三十三、二十一、十五、九……
当他终于杀穿人墙，冲到那扇被巨石顶住的城门前时，身后只剩他自己。
五十名亲卫，全部战死。
崔天行没有回头。
他扔掉已经卷刃的横刀，弯腰去搬那块巨石。
巨石太重，他一个人根本搬不动。
他用肩膀顶，用脚蹬，用全身的力气去推。
巨石纹丝不动。
崔天行眼睛红了。
他四处张望，看到旁边那根顶门的巨木。
他冲过去，抱起那根比他还粗的木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撞向巨石。
一下。
两下。
三下。
巨石终于松动。
崔天行扔下木柱，双手撑住巨石，用肩膀顶，用膝盖顶，用全身每一块肌肉去顶。
他感觉自己快要炸开了，眼前阵阵发黑，嘴里全是血腥味。
巨石滚开。
崔天行扑倒在地，大口喘气。
他看到那扇沉重的城门就在眼前，他爬过去，双手扣住门缝，使劲往外推。
城门纹丝不动。
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这时，一只沾满血的手搭在他肩上。
崔天行回头，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亲卫正朝他咧嘴笑。
那是他以为已经战死的最后一个人，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他身边。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言语，一起用力推门。
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
门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终于可以容一个人通过。
“冲——！”城外传来惊天动地的呐喊。
魏军如潮水般涌进城门。
崔天行靠在门边，看着那些从身边冲过的士卒，忽然咧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