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0章 甥舅(2 / 2)

“你那外甥在阳世当巡检的时候,虽说不是多大的官,但好歹是正经功名出身,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城隍念他官职在身,又有冤屈,便暂免了他在枉死城中的苦役,留在身边做事。刚才他在殿上现身,官服齐整,气度从容,不像寻常孤魂野鬼那般阴气逼人——这就是城隍麾下阴差的气派了。”

原来阴间和阳间一样,也有一套完整的官僚体系。据道家的说法,最上头是东岳泰山大帝,底下各州府县城都有城隍,城隍判官的功过簿上记载着每一个人的善恶业报。这套体系虽在阴间,运作起来竟比阳间的衙门还严谨三分。陆锦在阳世临终前求告无门的冤屈,阴间的案卷上倒记得一清二楚——连谢坤那封回信,也被无形的冥府文书记录在册,只等将来一并算总账。

慧明法师又说:“此地是岭南,阴间之事与别处不同。你可听说过五通神?”谢坤一怔,随即点头。

五通神在南方(尤其是江浙、岭南一带)名气极大,又称五显神、五猖神,据说是五个成精作怪的野鬼,专门贪图人间血食供奉,有时也化作美男子祸害妇女。但另一方面,五通神又有财神的面目——商人生意做大了,往往偷偷供奉五通,求的就是“一夜暴富”。只是这种暴富往往不稳当,来得快去得也快,克扣供奉还会遭殃,所以正经寺庙是不供五通的,只属于“淫祀”(即不合礼制的祭祀)。

“你外甥在阴司当差,免不了要与这些各路鬼神打交道——城隍管的是正途,五通走的是邪路,两下里井水不犯河水。但你外甥初来乍到,在阴司地界也要多留个心眼。”

谢坤听得心里七上八下,又不敢再多问,只是连声道谢,添了些香火钱,带着外甥的灵柩回了衙门。

这件事后来传遍了广州衙门,老一辈的师爷们私下里嘀咕,说谢经历这外甥真是个“公家人”——活着是巡检,死了还要当阴差。

四、兰花风波

谢坤住在广州知府衙门后面的一所小院子里,院里种了不少花草,其中最宝贝的是一盆素心兰。这盆素心兰是知府大人送给他的,知府又说是从一个告老的福建盐商那里得来的,据说在福建是极名贵的品种,养了五年才开出第一朵花。那花瓣洁白如雪,半透明的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香气清幽淡雅,闻了让人神清气爽。谢坤把它摆在书房窗台上,日日浇水松土,比伺候自己还上心。

这日午后,陆锦那个五岁的儿子趁着大人不注意,溜进舅舅的书房,看见窗台上那盆兰花开得正好,觉得好玩,便伸手摘下一朵。

谢坤进书房时恰好撞见,心疼得不得了,也顾不上许多,抬手就在外孙屁股上拍了几下。孩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这事本来不算什么。可那天夜里,谢坤半夜忽然醒来,只觉得屋子里阴风阵阵,月光下有个影子直挺挺地站在床前。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他外甥陆锦。

只见陆锦青着脸,咬牙切齿,指着谢坤的鼻子劈头盖脸地骂道:“舅舅也太狠心!我活着的时候你敷衍了事,如今我死了尸骨未寒,你就为了一朵花打我的儿?那花能比我儿子还金贵?你给我等着——”

话音刚落,只听书房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谢坤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跑到书房,掌灯一看——窗台上的素心兰,每一片叶子都被齐刷刷地从中间撕成了两半,整整齐齐,像是用剪刀裁过的。十几片叶子,无一幸免。可花盆的位置纹丝未动,土面平整如初,显然不是什么猫鼠之类翻倒的。

这下谢坤彻底信了——外甥的魂儿就在这院子里,时时刻刻盯着自己呢。他心里又怕又愧,对着空屋子连声说道:“锦儿,是舅舅不好,不该因为一朵花打孩子。你放心,你媳妇和你娃,舅舅一定替你照顾好。”

话说到这份上,屋里那股阴冷之气才慢慢消散。

第二天一早,谢坤便去市集上买了些糖果点心,亲自去给外孙赔不是。孩子早就忘了昨天挨打的事,高高兴兴地吃糖去了。

五、保家仙和狐仙

姐姐住下来后,隐约听到些风声,知道儿子陆锦的魂似乎还在附近没走。她一个妇道人家,嘴上不说,心里日夜牵挂,夜里常常偷偷掉泪。有一日,她从谢坤同僚的家眷那里听说了一件事——绍兴老家有一种风俗,叫“供奉保家仙”。

这保家仙原是东北那边的习俗,在民间传说中,“狐黄白柳灰”五大仙家(狐狸、黄鼠狼、刺猬、蛇、老鼠)修行成精后,与一户人家结缘,世代护佑,主家则以香火供奉答谢。乾隆年间此事传到关内,绍兴虽是江南水乡,这种风气却也零星染了些。只不过江南不比东北那么讲究——东北人供的是真牌真位,江南人多半只在灶台旁边放一个小小的像,逢年过节摆两块糕点、上炷香,意思到了就行。

姐姐跟谢坤商量,说想供奉一位“狐仙”给儿子做保家之主,让儿子的亡魂也能有个归处。谢坤听了,虽然觉得这事儿有几分荒唐,但看姐姐那副憔悴的模样,也不忍心反对,便托人找了一位本地的“香头”来掌眼。

香头是广东本地的灵媒,不是东北的“出马仙”——出马仙乃是五大仙家的弟子,以仙附体给人看事,身子不由自己;南方的香头则多半是以“降僮”(即鬼魂附体)的方式来与阴间沟通。这位刘香头四十来岁,住广州西关,据说做这行已经二十年,专为丧家“牵魂引魄”。谢坤派了两个下人去找她,她听了来意,也不多话,只让带一只活的芦花公鸡、十二个糯米团子、三根白蜡烛来。

当晚,刘香头在家中设下一个小供台,台上一张黄纸写着陆锦的生辰八字,面前摆着公鸡、团子和点燃的三根蜡烛。她手持铜铃,口中念念有词,渐渐全身颤抖,眼白翻起,声音骤然变了个调,变得粗哑低沉,竟像个男子在说话:“娘,不哭,儿在这里。”姐姐一听,当场腿就软了,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那声音又说:“儿死得冤,但如今在城隍麾下当差,也算有个着落。娘莫再伤心,哭多了损阳寿。这狐仙儿自会供奉,每月初一十五,灶台旁点三炷清香,供两碟糕饼,不必铺张。狐仙认了咱家,日后便是咱家的保家之主,儿也算有了个投靠。”

姐姐连连点头,泪如雨下。刘香头又颤抖了一阵,铜铃声渐渐止歇,她整个人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满头大汗。清醒过来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只说“阴差送了消息来”。

从此,姐姐便在家中灶台旁设了一个小小的神龛,每月初一十五按时烧香供奉。说来也怪——自从设了这保家仙的香火之后,外甥陆锦的魂再没有像以前那样气冲冲地出现过,院子里也少了许多阴冷之气。请来的那个香头后来逢人便说,北方的五大仙家在岭南地界上不好混,多是偷偷地行事,生怕被本地城隍收拾。这番话传开,有人信有人不信,但姐姐供奉的狐仙,倒确确实实让陆家消停了不少。

六、江上奇事

又过了一个多月,谢坤决定把外甥的灵柩送回绍兴老家安葬,让陆锦魂归故里。姐姐和外甥媳妇自然要一同回去,谢坤因为衙门公务脱不开身,便自己出钱雇了条不大不小的乌篷船,雇了三个常年在珠江跑船的船老大,再三叮嘱要好生照顾孤寡。

出殡那天,谢家有个同乡也正好要回绍兴,悄悄把自己家一口小棺材塞到了船尾货舱里,用帆布盖着,上面堆了些棉絮杂物遮遮掩掩。这口棺材里装的是此人早夭的侄儿——不到三岁便害天花死了,因怕谢家人忌讳“运尸”不吉利,便瞒了下来,没跟谢家的家眷说。

船行数日,顺风顺水,一路到了江西地界。三个船夫观察了几天,见船上只有两个妇道人家加一个五岁的孩子,又打听到陆家已经没了男人支撑门户,心里便起了歹念——到一处偏僻的河段时,他们开始故意刁难,说路上开销大,原先讲好的船资不够,要多收一倍的钱。陆锦的媳妇据理力争,说银钱是舅舅讲好的,一分不会少也不能多。两边越吵越凶,到后来船老大竟伸手推搡起来,把陆锦媳妇推了个趔趄,摔在船板上,头发都散了。

船夫的叫骂声渐渐盖过了河水的哗哗声。

就在这时——只听“咣当”一声巨响,货舱的木板被人从里面猛力踹开,木屑横飞。一道黑影“嗖”地从舱底窜出,稳稳落在甲板上。众人定睛一看,吓得魂飞魄散——那不正是已经死了一个多月的陆锦?穿着入殓时那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满脸怒容,双目圆睁,直瞪着几个船夫。

还没等船夫们反应过来,陆锦身后又闪出一个年轻人,看模样不过二十出头,一身短打打扮,黑布蒙头,手里提着一根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乌木棍。

陆锦抬手一指,那少年便挥棍扑了上去。两人配合默契,棍棍到肉,几个膀大腰圆的船夫转眼被打得鼻青脸肿,哭爹喊娘,抱头滚在船板上动弹不得。其中领头的那个,被陆锦一把揪住衣领,从船板上拎起来,似乎要往江里扔。狼哭鬼嚎般的哀告声震响了整个江面——船夫双膝跪在湿漉漉的船板上,额头磕得“梆梆”响,又哭又喊,说上有八十岁的老娘、下有三岁的娃娃,求陆老爷饶他一命。

陆锦似乎还有些怒气未消,倒是那个少年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像是劝了几句。陆锦这才松手,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下船上的动静,连坐在船头的陆锦媳妇都看得目瞪口呆——她丈夫活着的时候哪有这副本领?况且这少年面生得很,她从没见过。

船夫们缓过劲来,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问陆锦媳妇:“夫人,这、这位少爷是谁?我们从不曾见过。”

陆锦媳妇也一脸茫然。

一个胆大的船夫忽然想起什么,跑到船尾掀起帆布一看,果然看到那口藏着的小棺材——棺材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错开了一半,里面空空如也。他两腿一软,跌坐在船板上,连连磕头,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小的知罪”。

从此之后,船夫们规规矩矩,再也不敢有半点刁难之心。桨划得小心翼翼,到了码头也不敢大声吆喝,连吃饭都缩在船尾低着头。一路上平平安安,顺风顺水,不几日便到了绍兴码头。

到家之后,陆家设了灵堂,摆了香案,正式为陆锦办了丧事。按老规矩烧了纸钱衣箱,凡是亡人在阴间用得着的东西一样不少。说来也奇——自从灵位正式安好,陆锦的阴魂再也没有出现过。有懂行的老人说,亡魂之所以迟迟不走,是因为“名分未定”——灵位没立、香火没续,魂魄无处可归,只好在阴阳之间飘着。如今正正经经入了祖宗牌位,自然便安生了。

七、尾声

后来谢坤的姐姐在家里守寡,一心抚养孙子。她把那位保家仙的香火从未断过,每年七月半的中元节,她都要多烧一叠纸钱,嘴里念叨着:“锦儿,你在那边好好当差,咱陆家虽然没了顶梁柱,但娘活着一天,就烧一天的香火给你。”

谢坤呢,经历了这桩事,从此变了个人似的,待人接物格外厚道,轻易不敢敷衍搪塞别人。每当有新到任的同僚或下属,他总要私底下把这事讲一遍,末了叹口气说:“人活着,能帮人处且帮人。不然到了那边,怕是要被人家找上门来算账的。”

据说谢坤后来活到七十多岁才寿终正寝,临终前神志清醒,对守在一旁的老伴说了句有意思的话:“我方才看见锦儿了,穿着阴司巡检的官服,骑着一匹枣红马,神采飞扬的,比活着的时候精神多了。他说来接我,还跟我说——那边衙门里的文书上,咱俩的旧账一笔勾销了。”说完,含笑合眼,像是真的见到了谁来接他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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