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志才一直用手指捻动着那枚温润的墨玉棋子,此时停下动作,沉吟道:
“奉孝此言,点出关键。权、利不均,积怨已久,如同干柴遍布。文和先生亲临,便是那掌控火候与风向的妙手。
可视情况灵活施为:或伪制二人往来密信,措辞暧昧,令其互相猜疑对方通敌或欲加害;
或收买其身边关键近侍、宠妾,递送矛盾冲突之消息;
亦可借故旧身份,分别拜会,叙旧之余,言语间暗藏机锋,似无意提及对方‘不当’之言行,埋下祸根。然,”
他看向贾诩,神色郑重,“先生此行,安危至关重要,如履薄冰,需有周密接应与万全退路,不可有丝毫大意。”
荀攸微微颔首,补充道:“文和先生之策,乃破长安之核心所在。然外部亦需紧密配合,双管齐下,方能让其内外交困,无暇细辨。
可令潜伏长安的细作,在市井巷陌、酒楼茶馆大肆散布流言。
一则言郭汜私藏了当年董卓积聚在郿坞的大部分金珠财宝,意图独吞,甚至暗中与关东某诸侯勾结;
二则言李傕嫉妒郭汜更得军中某些悍卒拥戴,已密谋借校阅之机,削其部分兵权,调其心腹远离中枢。
流言需从市井而起,如瘟疫般悄无声息地蔓延,渐渐渗入军营酒肆,使其防不胜防,与文和先生内部的精准动作互为印证,假作真时真亦假。”
贾诩听着众人补充,面色沉静如水,对种种细节似已了然于胸,只是淡淡道:
“流言一道,贵在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最好能牵扯到具体的人、地、物,似有其事,方易取信。至于外部施压,”
他目光转向凌云,幽深的眸子映着烛火,“亦不可少,且需把握火候。可调遣洛阳附近精锐一部,大张旗鼓,向潼关方向运动,做出威慑叩关之姿态。
此举一石二鸟:一来可令李郭紧张,疑心朝廷即将用兵,使其内部恐慌加剧;
二来可使其互相推诿防御之责,为调兵遣将、粮草分配而生出龃龉,进一步撕裂其本就脆弱的关系。
若能使其二人为谁主导防御、如何分摊兵力守御潼关及周边要隘而争执不下,甚至彼此提防,则大事成矣。”
郭嘉抚掌,轻笑出声:“文和兄思虑周全,滴水不漏。外部压力确需把握分寸,重了恐促其合力,轻了则无济于事。我看,调兵之人选亦有讲究。
可调张辽将军回来。他原属并州军,与西凉军系统素有渊源却非一体,其威名李郭亦知,由他领一部精兵为前锋,既具象征意义,又能形成有效威慑。
再以黄忠将军掌中军,黄老将军沉稳如山,箭术通神;以颜良、鞠义二位猛将为两翼,此二人皆万人敌,勇名播于天下。
合四万兵马,陈兵弘农,广立旌旗,多布灶火,做出叩关逼进之势。声势务必要大,锣鼓要响,但暂不真打,引而不发,静待长安城内变消息。”
戏志才将手中一直捻动的棋子“啪”地一声轻响,按在旁边的檀木棋盘一角,仿佛落下一子定乾坤:
“奉孝此议甚善。张辽熟知彼方情势,能审时度势;黄忠老成持重,可镇中军;颜良、鞠义勇冠三军,足壮声威。
四万兵马,不多不少,足以形成压迫,又不至过度刺激,逼使其摒弃前嫌合力死守。至于青州方面,”
他目光转向凌云,思虑周详,“徐晃将军素来稳重,长于营垒守备,可令其接掌青州防务,与熟悉本地情形的管亥将军共保地方安宁。
甘宁、苏飞新建水军,远离中枢,亦暂归其节制调度。如此,青州陆海联防,根基稳固,无忧矣。
待长安事定,李郭内讧两败俱伤,这支陈兵弘农的大军,便可视情况转为真正的伐罪之师,以雷霆万钧之势,西进收城,抚定关中。”
五人你一言我一语,计策层层递进,相互补充,如同一张精密的大网,缓缓向长安罩去。
从贾诩亲赴虎穴、直击要害的离间核心,到内外配合、真假难辨的流言与军事威慑,再到具体的兵力调遣、人选考量与后方稳固安排。
一套针对李傕郭汜、兼顾前方攻势与后方稳定的完整方略,在这茶香与烛光中逐渐清晰、丰满、严丝合缝。
书房内烛火跳动,光影交错,映照着众人或沉静如渊、或深邃似海、或锐利如剑、或专注如磐的面容,智慧的火花在无声地碰撞、融合。
凌云一直静静听着,目光缓缓掠过每一位谋士,最终定格在贾诩身上,那目光深沉而凝重:
“文和亲身涉险,如入狼窝虎穴,务必慎之又慎,一切以自身周全为第一要务。
此行所需之特殊人手、财物金帛、乃至身份掩护,尽可调用,我会令长安密探全力配合你,沿途设置接应暗桩,保你进退无虞。”
他又环视众人,语气斩钉截铁,“便依此计而行。文和秘密准备,择机前往长安,总揽离间分化之事。
元直负责协调长安内外流言散布与边境情报传递,务求缜密。
奉孝、志才,即刻会同兵部,调张辽回洛阳,与黄忠、颜良、鞠义点齐四万兵马,开赴弘农,大张旗鼓,营造西进态势,具体行军布阵,由你二人与诸将详议。
公达总揽全局策应,协调各方,并拟令:擢徐晃为青州都督,总揽青州一应军务,管亥为其副将,甘宁、苏飞所部水军暂归其节制,务必确保青州无虞,海陆皆安。”
他豁然起身,走到那幅占据半面墙壁的巨幅山河舆图前。
烛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图上,随着火焰微微摇曳。他伸出手指,先重重落在“长安”二字之上,指尖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继而向东移动,同样有力地按在“青州”区域。沉静而充满力量的声音在书房内回荡:
“各部依计而行,隐秘者需如鬼魅潜行,迅捷者当似雷霆出动。此番谋局,既要让那西都长安从内乱起,待其分崩离析,再以王师雷霆收网。
亦要确保我东方海疆新拓之地稳固如山,无懈可击!两处棋眼,皆不容有失!”
“谨遵明公之命!”荀攸、贾诩、徐庶、郭嘉、戏志才五人肃然起身,齐声应诺。声音不高,却凝聚着一股斩金截铁的锐气与决胜千里的自信,眼中皆是锐利如星的光芒。
窗外的洛阳城,已陷入沉睡般的寂静,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唯有更夫悠长的梆子声偶尔划过夜空。
然而,这座大将军府书房内所谋划的一切,却如无声惊雷,即将震动八百里秦川,撼动那久据西都的豺狼之穴。
亦如深扎地下的根须,悄然巩固着遥远东方的海疆前沿。
收复旧日京畿与布局未来霸业的宏大棋局,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由这六人执子,落下了关键而无比缜密的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