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东看了一眼窗户上的光线,又低头看了看手表。
晚上六点了,窗纸上已经透不进什么亮光,屋里昏沉沉的。
安娜还趴在他胸口,呼吸又轻又匀,偶尔还咂巴两下嘴。
林卫东轻轻拍了拍安娜的肩膀。
“哎,醒醒了。”
安娜毫无反应,脑袋往他怀里又蹭了蹭。
林卫东又拍了两下,力道加重了些。
“醒醒,该起了,天都黑了。”
安娜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声音又软又黏,带着浓浓的鼻音撒着娇:
“不嘛……再睡一会儿……”
林卫东看着她这副赖着不想动弹的娇憨样,伸出两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住了她挺翘的鼻子。
这下子气儿喘不匀了。
安娜皱着眉头扭了两下脑袋,没挣开,憋了两三秒钟,这才猛地睁开眼。
“唔——你干嘛呀!”
她一巴掌拍开林卫东的手,揉着鼻子坐起来,两只眼睛还没完全聚焦,迷迷瞪瞪地看着他。
“几点了?”
“六点了。”
安娜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自己睡了这么久。
她揉了揉眼角,打了个小哈欠。
林卫东翻身下床,把大衣扣子扣好。
“走吧,穿戴好准备出发了。”
安娜还坐在床沿没动弹,脑子明显还没完全转过弯来,顺口问了一句:
“去哪儿?”
“鼓楼那边。”
安娜一听,刷地从床上蹦了下来,困意一扫而光。
她两只手飞快地拢了拢头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有没有褶子,又伸手往脸上摸了摸,确认没什么不体面的地方。
“哎呀,你怎么不早点叫我!”
她气得白了林卫东一眼,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慌乱。
“快帮我看看,我这头发是不是全乱了?”
“脸上有没有压出印子来?”
林卫东上下打量了她两眼。
“挺好的,什么毛病没有,走吧。”
“什么叫挺好的,你敷衍我!”
安娜急得跺了下脚,恨不得这屋里有个镜子。
可偏偏这间耳房里连个像样的镜子都没有,她刚才还念叨着要添置一个,这会儿就应验了。
她只好对着窗玻璃照了两下,勉强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林卫东看着她那副又紧张又认真的模样,觉得好笑又新鲜。
“我说安大小姐,你这是去见面,又不是去打仗,至于吗?”
安娜头也不回地反驳道:
“第一次上门,当然得体体面面、干干净净的。”
“你个大男人懂什么?”
“女人见女人,比见公婆还紧张呢!”
林卫东摇着头笑了笑,没再跟她犟嘴,推着自行车先掀了门帘出去。
门一开,一股子冷风就灌了进来。
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透出昏黄的灯光,有几户人家的烟囱正往外冒着白烟,空气里飘着煤球的味道和谁家炒白菜的味儿。
安娜紧跟着出了屋,顺手把门带上。
她把围巾重新在脖子上绕了两圈,缩了缩脖子,冷风一吹,刚才那点残余的睡意彻底没了。
林卫东回过身,把门挂上锁。
两人刚走到前院门口,还没等跨出大门槛。
闫富贵那颗精明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这老头儿耳朵贼尖,院子里但凡有个风吹草动,他比看门狗反应还快。
“哟,卫东!”
闫富贵披着棉袄就出来了,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脸上挂着那副永远乐呵呵的笑。
“大晚上的,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他的目光从林卫东身上移到安娜身上,又从安娜身上移回来,那眼珠子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
安娜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往林卫东身后靠了靠。
林卫东也没藏着掖着,直接说道:
“送她回去啊。”
“总不能在我这光棍屋里过夜吧?”
“人家清清白白一个女大学生,真要留宿了,传出去像什么话,那不是坏了四合院的名声嘛。”
闫富贵一听这话,嘴角忍不住抽抽了一下。
他看看低眉顺眼的安娜,再看看一本正经的林卫东,那张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先是意外,然后是不解,最后是一种说不出的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