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枯的手指撑在地砖上,膝盖刚抬起来,头顶的灯芯亮了。
它的脑袋歪向灯的方向。
体內的傀线被牵引。
灰蓝色光柱穿透头颅。
骨架从中间散开,碎片弹了一地。
第二具还趴著没起来。
灯芯的光照到它背脊上,能看到灰白色皮肤
傀线。被光吸引著往上浮。
浮到体表的时候,光柱落下。
第三具连动都没动就碎了。
它离灯太近,傀线被瞬间抽离,整具身体从內部塌了。
骨架散了一地。碎片在灰蓝光下反著暗色。
没人停脚。
苏玖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碎骨,撇撇嘴,踩著碎片跑过去继续通管道了。
灯光照亮了一个拐角。
拐角后面是一处凹进去的空间。
不大,三面石墙围著,地面比外面高出半寸,铺了两块平整的大石板。里面一张石桌,两个石墩。
石桌的桌面凿得粗糙,墩子大小不一——一个高一些,一个矮得快跟地面齐平了。
规制简陋,不像正经的房间,更像是谁在角落里临时搭出来凑合用的。
石桌上落了一层厚灰。
灰的厚度不均匀,中间薄两边厚。
有人坐在这里待过很长时间,手肘反覆搁在桌面上,把灰压实了。
桌面靠左侧有一圈环形的痕跡,杯子或者碗的底座长时间放在同一个位置留下的印。
矮的那个石墩上也有磨痕。
坐的时间久了,屁股把石面磨出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谢无尘走过去。
在桌前站了几息,目光扫过桌面的灰层分布,手抬起来,又放下去
。反覆了两回才动手,指尖贴著灰层的边缘一点一点往內推。
灰
不是玉简,或是竹简。
纸。
发黄髮脆,边角碎了小半,虫蛀的小孔密密麻麻。
中间勉强完整,摺痕处快要断开,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著穿过整张纸,差一寸就把纸撕成两片。
上面有字。
墨跡淡得快看不见了,笔划歪歪扭扭,写得极急。
有几个字的收笔直接拖出了纸面,留下一道墨痕拐到桌面上。
谢无尘用灵气包裹把纸拈起来。
两根手指捏著边缘,力道很轻,对著灯光看了看。纸在灰蓝色光下几近透明,墨字浮在光里头。
“是手记。”
他把纸面转向眾人,从头念。
“第三十七年。第四批样本全部失败。心脉移植后存活不超过两个时辰。傀线排异太严重。需要更多活体剑修做底——”
炎无咎脸色变了。“什么玩意”
谢无尘没停。
“第五十一年。又死了三个,第六十年。换了新的方法,从血池入手。”中间有一段字跡模糊得没法辨认,他跳过去,接著往下念。
“第九十二年。终於找到稳定的方法。用剑心泡血池,慢慢磨碎,提取其中的剑道精华反哺主体。时间很长,但有效。只需要足够多的剑心。”
念到这里他的语速慢了下来。
不是刻意的,是纸上的字也变了——笔划不再那么急躁,一撇一捺开始有了形状。
写字的人在这个阶段的心態平稳了很多。
甚至有一个字被涂掉重写了,说明他开始在意记录的准確性。
“第一百四十年。他的身体在修復。黑甲上的裂纹变浅了。我能感受到他体內的力量在回升。再给我三年,不,两年——我就能唤醒这位旷古绝今剑帝……的首席大弟子。”
“三年”被划掉了一道线,旁边写的“两年”用力压了一笔。兴奋。
雷猛握剑柄的手捏紧了。
谢无尘翻到下一段。
字跡又变了。
比前面任何一段都平静,平静到近乎没有情绪,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外面又来了一批人。正好。我的池子快干了。”
苏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上的铜针掉了。
她弯腰去捡,没吭声。
纸到这里就断了。
后面的部分碎成渣,散在灰层里,拼不回来。
大厅安静了很长一截。
灰蓝色的灯光照著所有人的脸。
谢无尘拿著纸的手很稳,他把纸递给苏跡的时候,捏著摺痕的位置——离断裂的边缘远了一些,怕碎。
苏跡接过去。
翻了个面。
背面还有半行字。
墨跡比正面更潦草得多,笔划黏在一起,最后几个字大小不一,越写越小,最末一个字只有指甲盖大。
不是写的人在控制力道。是他的手已经没力气了。
“他醒了。但他不认识我。”
就这一句。
没有时间標註。
没有日期。
甚至標点都没有。
七个字挤在纸的右下角,墨跡洇开了一小团,落笔的时候纸被什么东西打湿过。
苏跡看了几息。
他把纸放回桌上。纸边角碰到石面的时候碎了一小块,簌簌落在灰里。
“找到原因了。”他说,“上面那些剑尸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故意造出来的。用活的剑修当材料,一批批地造。”
谢无尘点头。“写手记的人一直在用闯进墓里的剑修做原料,试图復活龙甲尸。”
“不是復活。”守墓人开口了。
他一路上话不多。
多数时候就跟在苏跡后面走,脚步声比所有人都轻,存在感淡得有时候会让人忘了队伍里还有这么一个人。
这一刻他往前走了半步。
目光落在纸上那行“旷古绝今的剑帝”几个字上头,停了三息。
“是想復活剑帝。他把龙甲尸当成了试验品……”
这句话出来之后,拐角里的空气安静了一阵。
不长,四五息。但足够每个人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有个人,不知道什么身份,不知道从哪来,在这座墓里待了至少一百四十二年。他杀了不知道多少批闯入墓中的剑修,取剑心,泡血池,磨碎,做成养料。所有这一切只为了一个目的——唤醒他心中的“剑帝”。
然后他可以说是成功了一半。
他花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心血养出来的东西站起来了,睁眼了,活了。
然后那东西看了他一眼。
纵使相逢应不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