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没有立刻回答。
青灯的火苗往一侧偏了偏。
殿外有风。
但风进不了这座殿。
苏跡看著水镜里那颗缓慢下坠的光点,又看了看帝。
“所以你们选择装不知道”
帝抬眼:“是选择让苍黄界继续活。”
这句话落下。
殿內安静下来。
苏跡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这话不是推脱。
若帝庭山贸然掀桌,黑太阳提前出手,苍黄界可能早就没了。
守墓人看著帝,眼神深了一些。
帝接著说道:“可现在不同了。”
他看向苏跡。
“你杀了它的一只手。”
苏跡问:“哪只”
“万骨神殿。”
苏跡想了想:“那东西也配叫手”
帝沉默了一下。
“你还毁了镇海楼的观测点。”
“顺手。”
帝点头:“所以,它不会再慢慢等了。”
水镜中,代表苍黄的光点再次亮起。
那枚光点向黑太阳坠落的速度,又快了一分。
苏跡看著那个光点,没说话。
帝道:“最多三年。”
苏跡抬头:“之前不是几十年”
“那是它按原计划侵蚀的速度。”帝说道,“现在,它被惊动了。”
苏跡笑了一下:“所以怪我”
帝摇头:“所以我要谢你。”
这下轮到苏跡意外。
帝放下茶杯,起身,走到殿中央。
“帝庭山守了三千年,守到现在,已经守不住了。”
他的声音很平。
“有些人还想守规矩。”
“有些人还想压消息。”
“有些人甚至觉得,只要牺牲东域、南境、北荒,就能换中州多活几百年。”
苏跡眼睛眯起:“陆沉”
帝没有回答。
但沉默就是回答。
苏跡忽然明白,为什么刚才陆沉一见面就要审他。
不是为了规矩。
是为了压住他带回来的证据。
帝看向殿门方向:“帝庭山不是铁板一块。镇界印封锁太久,有些人已经不想救苍黄,只想在最后分一块乾净的地方。”
“所以,我要你做一件事。”
“说。”
帝看著苏跡。
“帝庭山会召集苍黄界所有顶级势力。”
“甚至万妖界使团、天魔界使者,都会来。”
苏跡挑眉:“天魔界和万妖界也来”
“黑太阳的手,也伸向了他们。”帝道,“他们若不想死,就必须坐下谈。”
苏跡摸了摸下巴。
这场面有意思。
三界平时打得狗脑子都快出来了。
现在要坐一张桌上谈合作。
怕是茶还没喝完,就得先互相捅两刀。
帝说道:“我要你在会上,拿出证据。”
“然后呢”
“掀桌。”
苏跡看向帝。
帝神情平静。
“有些桌子,帝庭山不能掀。”
“你能。”
苏跡乐了。
“你这是想拿我当刀”
帝没有否认:“也是合作。”
“价钱呢”
帝抬手。
案上的水镜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荒原。
荒原中央,有一座孤坟。
坟前插著一柄断剑。
断剑上,没有锈。
只有一道贯穿剑身的裂纹。
守墓人猛地抬头。
他的眼神终於变了。
不再是那种什么都看淡的平静。
而是像沉在深水里很多年的东西,忽然被人捞了起来。
苏跡看了守墓人一眼,又看向帝。
“这是什么”
帝没有回答苏跡。
他看著守墓人。
“你找了很多年。”
守墓人声音变沉:“你知道”
帝点头:“我知道你在找一座墓。”
守墓人盯著水镜里的孤坟。
“谁的墓”
帝道:“我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我的过去。”
苏跡靠在椅背上:“听过一点。”
“靠背刺朋友才登临的帝位。”
帝笑了笑。
没生气。
也没解释。
“传得不算错。”
“確实如此。”
帝走到青灯旁。
灯光照著他的白袍,看著很乾净。
“很多年前。”
“那时候旧帝不仁,为了续命不择手段,天下积怨已久。“
”中州有十三王庭,东域有七大圣地,北荒有妖族祖庭,南境有万魔窟。”
“大家都觉得自己能当天地主人。”
帝伸出手,指尖在灯火旁停了一下。
火没烫到他。
“谁也没想到,最后竟是我们这群傢伙异军突起。”
“但是,我和我的朋友理念有些不同。”
“他的想法总是很冒进。”
“他不適合当帝。”
“帝是该维持稳定,而不是开疆闢土。”
“所以我杀了他。”
青灯微微跳动。
苏跡看著帝。
这话说得太平静了。
平静到不像在讲一个朋友的死。
更像是在讲一场很久之前的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帝低头看著茶杯。
“我用他的死,换来我登帝位。”
“十三王庭被我灭了九座。”
“剩下四座跪在帝庭山下。”
“七大圣地交出气运。”
“万魔窟被封。”
“妖族祖庭被迫退入北荒。”
“从那天起。”
帝抬头,目光没有波动。
“也从那天起,所有人都说,我是靠背刺朋友登上的帝位。”
“难道不是”
帝点头。
“是。”
他承认得太快。
快到苏跡都不好接话。
帝抬手,青灯旁的水镜里,那座孤坟还在。
坟前断剑斜插。
剑身上的裂纹,像一道没癒合的伤。
帝看著水镜。
“我觉得,我比他更合適当帝。”
“但我知道他的性格。”
“他不会让出来。”
“所以我杀了他。”
“仅此而已。”
殿內安静。
守墓人盯著水镜里的孤坟。
苏跡把茶杯放下。
“所以,你意思是,你背刺你的老朋友,是为了天下苍生”
帝看向他。
“你可以这么认为。”
“也可以当做是一个冠冕堂皇的藉口。”
他没有给自己立碑。
也没有把旧友的死包装成什么热血悲歌。
这人连解释都懒得精致。
苏跡心里给了一个评价。
够狠,也够不要脸。
某种意义上,跟自己还挺像。
帝继续道:“我和你说这个,不是为了解释什么。”
“我不需要別人原谅。”
“死人也不会原谅我。”
苏跡挑眉:“那你说给我听干什么”
帝手指点在水镜上。
孤坟旁边,画面缓缓拉远。
那不是普通墓地。
坟后是一片断裂的山脊。
山脊之下,有无数黑色裂缝。
裂缝里涌动著灰白色的雾。
雾气凝而不散,像一层封印。
“因为你对我那位老朋友的传承,应该会感兴趣。”
苏跡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把身体往后靠了靠。
守墓人看了他一眼。
苏跡这种动作,看著懒散。
实则是拉开距离。
帝笑了笑。
“这么谨慎”
“明明我已经在你身上,感受到了故人的几分气息。”
苏跡看著他。
“你这话听著就不像好话。”
帝没有反驳。
“你进门时,我就察觉到了。”
“你身上一丝我老朋友的剑意残响。”
“哪怕隱藏的很好。”
“但是未免也太小看我了他。”
苏跡眼神动了一下。
这些东西原本像散开的珠子。
现在被帝一句话串在了一起。
帝道:“你不必紧张。”
“我若想杀你,你进门时就死了。”
苏跡笑了。
“这话听起来很装。”
帝也笑了。
“不算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