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心源”神树下,灵潭之畔。
墨尘静立,白衣拂动,眉心的混沌色道心印记温润流转,倒映着潭中水波与高天之上愈发璀璨的六色天幕。天地间的灵气、法则、生机,乃至众生那细微而杂乱的祈愿、思绪、因果涟漪,都如同百川归海,清晰无比地汇入他的感知,却又被那道圆满澄澈的道心轻易梳理、承载、化为理解这方天地的养分。
他回来了。以一种全新的、与这方世界几乎“同呼吸、共命运”的方式。
然而,就在他刚刚适应这份圆满道心带来的、前所未有的、对尘瑶界细致入微的掌控感与浩瀚力量时——
“嗡……”
一点极其轻微、却又仿佛直接在他圆满道心最深处响起的、带着古老、沧桑、浩瀚轮回道韵的“涟漪”,毫无征兆地漾开。
这“涟漪”,并非声音,也非法则波动,更像是一种“概念”层面的、直接的“叩问”与“显现”。
它并非来自尘瑶界内,也非来自高天之外那片他曾与之对抗的、冰冷的“秩序”虚空,甚至也不是之前那浩瀚可怖的“混沌”注视的方向。
它仿佛来自“存在”本身更深的背景,来自“时间”与“因果”编织的网罗之外,来自“轮回”这一终极法则概念的最核心处。
这一次,不再是遥远模糊的“召唤”,也不是之前轮回海中那宏大意志冰冷“考验”的回响。
而是一种……清晰的、平静的、仿佛友人叩门、又似师长垂询的、直达心灵的“邀请”与“问询”。
“汝道心已圆,前尘尽览,六剑归宗。”
“然,‘汝’为谁?”
“可愿前来,一叙?”
“‘门’已为汝敞开,见与不见,在汝一心。”
平静的中性之音,直接在墨尘道心中响起,不蕴含任何威压、诱惑或强迫,只是简单的陈述与邀请。伴随着这声音,墨尘“看”到,在灵潭那清澈如镜的水面中心,一点奇异的、并非倒映天空与神树的、灰白色的、缓缓旋转的、仿佛能通往无尽深邃之处的、极其微小的“漩涡”,正悄然浮现、稳定,散发出与那声音同源的、纯净而浩瀚的轮回道韵。
是“门”。
通往“轮回之主”所在之地的“门”。
墨尘的眸光平静无波,凝视着潭心那点灰白漩涡。经历了百世冲刷、道心圆满、尤其是最终与自身“混沌阴暗面”的心魔劫对抗并战而胜之后,他的心境早已坚如磐石,明如古镜。任何突如其来的变故、任何神秘的邀请,都已无法轻易引动他的惊疑或恐惧。
他只是平静地思索。
轮回之主?
是那轮回海中,那宏大、冰冷、试图“侵蚀”他神性、最终被他挣脱的意志的更高主宰?还是另有其存在?
邀请他前去“一叙”?叙什么?叙他的“百世前尘”?叙“诛仙六剑”的来历?叙“混沌”与“秩序”的真相?还是……叙他自身这复杂而矛盾的根源,在这浩瀚诸天万界中,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汝为谁?”
这简单的三个字,在此时此刻,被这位疑似“轮回之主”的存在问出,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直指他刚刚完成“百世冲刷”、道心圆满、对“我”有了全新认知的核心。
是啊,“我”是谁?
是宇宙诞生之初,那道“原初之光斩断之刃”与“混沌恶念”核心于毁灭中糅合世界胚芽诞生的“奇迹之子”?
是百世红尘中,那个斩妖除魔的铁蛋、精于算计的韩厉、悬壶济世的医者、金戈铁马的将军、沉迷巧术的匠人、为情所困的歌姬、悲悯众生的僧侣、守护书院的柳文和、还是掀起终末毁灭的姜璃?
是执掌尘瑶天道、以“守护”与“开辟”为念、立下铁律、统御众生的“墨尘”?
是手握“诛仙六剑”、与“混沌”为敌、与“秩序”周旋、未来注定风波不断的“执剑人”?
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完全是。
“百世冲刷”给予了他无尽的体验与感悟,让他理解了众生,淬炼了道心,明悟了自身根源的复杂与矛盾,甚至最终统御了自身的“阴暗面”,铸就“戮暗”之剑。但在这所有“经历”与“认知”之上,那个最根本的、独一无二的、驱动着这一切的、被称为“我”的“本核”或“真如”,究竟是什么?
是那一点最初诞生时,混沌与光芒、毁灭与创造、无序与定义奇迹般“糅合”时,所产生的、最初的、独一无二的“灵性火花”?
是历经百世而不灭、始终贯穿所有“前世”、在“教书先生”柳文和身上爆发守护执念、在“亡国公主”姜璃身上引动毁灭黑暗的、那份对“所珍视之物”的极致“在意”与“不舍”?
是在轮回海中,面对“神性圆满”诱惑,最终选择坚持“神人共执、业力共担”的、那份属于“墨尘”个人的、不愿舍弃“人性”温情的“抉择”?
是在心魔劫中,面对自身“阴暗面”反噬,最终以诛剑“定义”之锋、道心“统御”之念,将“戮暗”收为己用、化为道基一部分的、那份“我道由我不由天”的绝对“主宰意志”?
或许,皆是。
“我”,并非一个单一的、固定的标签或定义。而是所有这些经历、选择、情感、意志、根源特质……在无尽时光与因果中,不断交融、演变、升华,最终凝聚成的那个独一无二的、动态的、不断成长的“存在”本身。
“我”是起源,是过程,亦是不断指向未来的“可能性”。
“我”是光,是影,是糅合了光与影、并试图在两者间走出自己道路的“行者”。
“我”是守护者,是执剑人,是天道,亦是……一个不愿忘却初心、不愿变得绝对冰冷的、依然会对一片麦田、一间书院、一缕炊烟、一个笑容……心生眷恋与悲悯的“人”。
明了此心,便无所谓“我是谁”的困惑。“我”即“我”行之路,“我”即“我”持之念,“我”即“我”正在成为的……那个“存在”。
道心通明,再无滞碍。
墨尘的嘴角,再次浮现那温润如初的淡淡弧度。他看向潭心那灰白漩涡,眸光清澈而坚定。
“既蒙相邀,岂有不见之理。”
“正好,我也有一些疑惑,欲向尊驾请教。”
话音落,他不再犹豫,一步踏出,身影已至潭心水面之上,足尖轻点,涟漪不惊,整个人便如同融入水中倒影,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那缓缓旋转的灰白漩涡之中。
没有穿越空间的撕扯感,没有天旋地转的眩晕。仿佛只是跨过了一道无形的、薄薄的“膜”,眼前的景象便骤然变幻。
“圣心源”神树、灵潭、尘瑶界的天空大地,如同褪色的水墨画,迅速淡去、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法用言语准确形容的所在。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四方,没有时间流逝的清晰感觉。视野所及,是无穷无尽、缓缓流转、明灭不定的、灰白色的、仿佛由最纯净的“光”与“雾”混合而成的、浩瀚“海洋”。
但这“海”,并非实体。它更像是“概念”与“信息”的海洋,是“记忆”与“可能性”的洪流,是“因果”与“命运”交织的终极体现。无数细微的、颜色各异的、代表着不同生灵、不同世界、不同命运轨迹的“光点”或“丝线”,在这灰白色的“海水”中沉浮、流淌、交织、湮灭、新生,构成一幅庞大到无法想象、复杂到超越理解的、动态的、永恒变幻的“诸天万界命运图谱”。
这里,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轮回”概念的核心显化之地!比之前墨尘经历“冲刷”的、那片相对“固化”和“考验”性质的轮回海,更加本源,更加浩瀚,也更加……“平静”与“包容”。
墨尘此刻,并非以物质形态存在。他的“道体”——那由道痕与生机凝聚的形体,在这片纯粹的概念之海中,自然而然地“适配”、“转化”,化为了一种更加接近“本质”的、介于虚实之间的、散发着温润道韵与六色剑意的“灵光形态”。他感觉自己仿佛成了这无尽灰白海洋中,一个特殊的、自带“坐标”与“特质”的“光点”,既融入其中,又独立于外。
而在这片浩瀚“轮回之海”的“中心”(或许并无中心,这只是一种感知上的相对概念),墨尘“看”到了“祂”。
那并非一个具体的、拥有固定形态的“人”或“物”。
而是一团……无比庞大、却又无比“柔和”的、由纯净到极致的灰白色光芒构成的、缓缓脉动着的、仿佛“心脏”又似“源泉”的“存在”。这“存在”无边无际,仿佛与整个轮回之海融为一体,是海的意志,海的源头,海本身。
在墨尘“目光”投向祂的刹那,那团灰白光芒微微波动,一道温和、平静、中性、仿佛由亿万生灵心声重叠却又和谐统一的声音,直接在他“灵光形态”的核心处响起:
“来了。”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抚平一切躁动的奇异力量。
紧接着,那庞大的灰白光芒开始缓缓“收缩”、“凝聚”,并非变小,而是其“存在感”变得更加集中、更加“具体”。最终,在墨尘前方不远处的“海面”上,那灰白光芒凝聚成了一道模糊的、大致呈人形的、高约丈许的、完全由流动的灰白光雾构成的“轮廓”。
这“轮廓”没有五官,没有细节,但墨尘却能清晰地“感知”到,有一道平和、深邃、仿佛能看穿万古时光与无穷因果的“目光”,正从那轮廓的“面部”位置,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汝可称吾为‘墟’。”那轮廓,或者说“墟”,平静地开口,声音直接在墨尘意识中回荡,“或称‘轮回之墟’,‘诸果之源’,‘万灵归处’……名相而已,无关本质。此乃吾意志于此间一隅之显化,便于交谈。”
墨尘的“灵光形态”微微闪烁,算是见礼,声音同样以意念传递:“墨尘,见过墟尊。”
“无需多礼。”墟的声音依旧平和,“汝能来,便是缘法。更难得的是,汝能于百世冲刷、直面心魔之后,依旧道心澄澈,明辨本我,统御阴阳,铸就‘戮暗’。此等表现,纵览诸天轮回,亦属罕有。”
“墟尊谬赞。”墨尘平静回应,“晚辈侥幸,赖前人遗泽、众生愿力,以及心中一点执念不灭,方得渡过劫波。然心中疑惑,反而愈多。不知墟尊相邀,所谓何事?”
墟的轮廓似乎微微“颔首”,灰白光雾流转。
“相邀,一为见汝。自汝于混沌边缘被‘接引之光’带走,坠入彼界,历经斩天、重生、立道、沉眠、直至方才道心圆满、气息贯通诸天……汝之轨迹,于这无边轮回图谱之中,亦算得上一道独特而醒目的‘变数之弦’。吾执掌轮回,观测万界命运洪流,对汝这等‘变数’,自有几分关注。”
“其二,”墟顿了顿,那“目光”仿佛变得更加深邃,“便是回答汝心中之惑,亦告知汝一些……汝或许尚未察觉,或已有所感,却不明就里的……‘真相’。”
“关于‘诛仙六剑’的真正来历。”
“关于‘混沌’的意志与分化。”
“关于当年将汝自混沌边缘‘接引’走的那道‘银白秩序之光’的源头。”
“以及……关于汝自身,在这即将到来的、波及诸天万界的、远超汝目前所知的……更大‘棋局’中,所可能扮演的角色,与……需要做出的抉择。”
墟的话语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墨尘的心神之上。这些,正是他历经种种,尤其是明悟自身根源、道心圆满后,最想探究、也隐隐感觉触及了边缘的终极谜题!
“请墟尊赐教。”墨尘的意念,带上了郑重的意味。
墟的轮廓缓缓“坐”了下来,尽管下方并无实物。祂仿佛就“坐”在灰白的轮回之海上,姿态随意,却自有恢弘气度。
“此事,需从最初说起。”墟的声音,仿佛带上了岁月的尘埃与星空的浩瀚。
“汝已知,汝之根源,乃一道‘原初之光斩断之刃’与一缕‘混沌恶念’核心,于毁灭中糅合世界胚芽所生。然,汝可知,那‘原初之光’与‘混沌’,又从何而来?其本质为何?”
墨尘凝神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