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傍晚,陈轩来到了一个叫王家集的地方。
这里离徐州还有大约一百里,属于日军和国军反复拉锯的游击区。
集子的规模不小,战前据说有上千户人家,如今能看见的活人不超过两百。
集口那座石牌坊还在,但牌坊上“王家集”三个字被炮弹削去了一半,只剩下“王”和“集”两个字,中间的“家”字变成了一个黑洞洞的弹孔。
陈轩本想在这里歇一晚再赶路,但当他走进集子中央的空地时,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集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上,倒吊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具尸体。
那是个年轻的女人,身上只剩下一条被撕破的亵裤,裸露的上半身布满了烟头烫出的焦痕和刺刀捅出的血窟窿。
她的头发倒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动,遮住了一张已经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
一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踝上系着一根麻绳,麻绳的另一头拴在树杈上。
树下堆着一摊早已凝固的暗红色血泊,血泊之中,趴着几只正在舔舐的野狗。
看到有人走近,野狗抬起头,警惕地龇了龇牙,然后叼着什么跑开了。
这种野狗,已经吃了人,碰到落单的难民甚至敢冲上去。
所以,陈轩手指凝聚几枚查克拉针,射入那几只野狗头颅,只等到几分钟后爆发。
随后他来到树下,看着这具在寒风中轻轻晃动的尸体,站了很久。
槐树附近的屋檐下,一个老头蜷缩在墙根下,裹着一床破棉絮,旁边搁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半碗结了冰碴的凉水。
他的腿断了,膝盖以下用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用破布条绑着两块从栅栏上拆下来的木片。
陈轩走过去蹲下身,从褡裢里掏出一壶水,拧开盖子递过去。
“老伯,喝口水。这集子里……还剩多少人?”
老头用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接过水壶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用沙哑的声音说。
“别看了,后生仔。那是老赵家的闺女,才十六岁。前天晚上,日本人路过这儿,要粮食,老赵交不出来,他们就把老赵一家五口全杀了,就剩这一个闺女。十几个日本人轮着糟蹋了她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把她吊在树上——她还没死,就这么吊着,吊到上午才断气。”
老头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陈轩后背发凉。
那不是看淡生死的豁达,那是被苦难反复碾压之后,连痛苦都变得麻木的平静。
他垂下眼皮看着碗里那半碗结冰的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我年轻的时候,村里来了个说书的瞎子,说山东那边遭了蝗灾,人吃人。我当时不信——人能坏到那种地步?现在我信了。不光信了,我还亲眼看见了。日本人,比蝗虫坏。蝗虫只吃庄稼,日本人……什么都吃。”
陈轩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老头那条断腿上。
绑着的木片已经松脱了,破布条勒进了肿胀的皮肉里,伤口边缘隐约能看见黄白色的脓液。
他把水壶放在老头手边,从褡裢里掏出几块干粮和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药粉,又从内袋里摸出几粒兵粮丸碾碎后搓成的药丸。
“老伯,你这腿怎么伤的?”
“跑的时候摔的。日本人追我们,我翻墙没翻过去,从墙头上栽下来,骨头就断了。”
老头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集子里懂点医的赵先生也死了,就剩我一个老不死的还赖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