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黑龙会本部。
这是一座隐匿于东山脚下,掩映在枫林与古松之间的深宅大院。
宅邸的外墙,是深沉的赭褐色,爬满了岁月的藤蔓枯枝,几株古枫高耸入云,偶有几片早凋的红叶飘落在门前那条铺满细碎石子的参道上。
庭院中,枯山水被耙出一道道一丝不乱的沙纹。
正中央蹲着一只巨大的石制狛犬,口中衔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在冬日冷风中纹丝不动。
深宅内外,处处都透着一股不与世俗同流的旧华族气派。
但这气派之下,却是日本最庞大、最隐秘的暗黑势力——黑龙会!
宅邸深处一间幽暗的茶室中,壁龛里挂着一幅古轴,墨迹枯淡,写着“以武会友、以杀证道”八个汉字。
香炉中一缕线香的青烟笔直升上天花板,在微光中弯折、散逸。
光线透过纸拉门的和纸,滤成一种浑浊且逐渐失去颜色的灰,落在端坐于上座的那位老人脸上。
头山满闭目养神。
他已年逾古稀,稀疏的白发整齐地梳向脑后,在昏暗光线中像是深秋的霜降。
满是皱纹和老年斑的双手交叠在膝上一柄素白扇子上,半张脸隐在阴影中,只有起伏平缓的呼吸声证明这具苍老的身躯里还有生命残存。
他保持这个姿态已经整整半盏茶的工夫。
茶室外,两名黑衣弟子垂手跪坐,大气不敢出一口。
木屐踩在回廊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在茶室门前停住。
纸拉门被小心翼翼地拉开,寒气贴着地面涌入室内。
香炉中的烟柱被搅动,瞬间散成乱絮。
内田良志跪在门外玄关处,额头紧贴着冰凉的桧木地板。
“叔父大人。”
他的声音因长途奔波而沙哑干涩,在过于寂静的茶室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头山满没有睁眼。
那只握着白扇的手微微抬起,用扇尖朝面前的榻榻米点了一下。
内田良志膝行着进入茶室,在头山满面前三步之遥停住,重新将额头贴上地板。
在黑龙会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中,他是内田良平嫡孙、军务局中佐、能在东京政坛呼风唤雨的年轻俊彦。
但在这间茶室里,他只是一个被召回本部的失败者。
“申海的事,我都知道了。”
头山满的声音苍老而平静,没有任何起伏,宛如一潭死水。
“山田死了,佐藤死了,木下也死了。这些年我们花了多少心思在申海编织的网,却让一个小野寺信彦,拿着剪刀一条一条剪了个干净……你可真是厉害!”
内田良志的额头压得更低了。
“属下有罪!”
头山满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深陷在皱纹堆里,瞳孔是极淡的茶褐色,被浑浊的晶状体覆上一层薄翳,却在他睁眼的刹那射出一线锐利的寒光,像刀锋划过磨刀石那种一闪而逝的锋芒。
他俯视着跪在面前的年轻人,目光中有审视,有厌烦,还有一丝极隐蔽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