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尸潮的密度远超预料。
前一波灰飞烟灭,后一波已踩着同类的残骸冲至眼前。
鬼潮在空中翻卷如沸腾的铅水,尸潮在地面铺天盖地如黑色的地毯。
阵法的光晕开始暗淡,十三名道人中已有三个身负重伤,血染道袍。孙熙双手掐诀,将体内最后一丝真气灌注到大阵之中。
四十八年的功底化作法光波动,大阵在西边的光亮变得愈发微弱,眼看阵法就要崩溃。
他咬破舌尖,精血喷在七星剑上。
刹那间,猩红剑光亮起,直冲九天。
孙熙仰天长啸,剑指天穹:“玉清救令,玄天生降,护我元气,保我真灵。道法无边,令坛招安,元亨利贞,阴阳分明!!!”
精血所化的桃木剑飞出,刺穿一片恶鬼阵列,破开鬼雾结成的障壁。阵法的光晕骤然明亮数倍,再次将潮水般的尸鬼挡在阵外。
然而孙熙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
鲜血从他的口鼻中淌出,顺着道袍的纹理往下流,在九宫八卦的地面上蜿蜒成河。他的双眼却始终没有闭上,而是死死盯着山下那无尽的黑潮,一瞬都不曾合目。
身后神案上点着的香炉燃霜即将燃尽,青烟渐稀。
孙熙瞥了一眼那即将熄灭的香火,嘴角露出一丝惨淡的笑意。
“玄清师弟,”他忽然开口唤道。
孙玄清浑身是血,踉跄到他身边:“掌门师兄。”
“武当若有后人在此战中生还,代我在历代祖师牌位前磕三个头。”
孙熙轻声说,顿了顿,“就说弟子孙熙,护山无功,愧对祖师。”
孙玄清虎目含泪,俯身叩首,声泪俱下:“掌门师兄!”
“退下。”
孙玄清抬眸时,看到的是一掌排山倒海般的推力,将他甩出了大阵的中心。
头顶的夜空已看不出月轮所在,只有厚厚的铅云遮蔽苍穹。铅云之下,尸鬼潮在反复冲撞着大阵的边缘,无数贪婪的口鼻在黑暗中泛出冷白色的獠牙。
而阵心处的金光,只剩最后一点火星。
孙熙将七星剑插入地面,剑锋所指,正是天柱峰的方向。
他盘膝而坐,闭目凝神,运转无极功法内力,炼精化气,炼气化神,将五脏六腑之中残存的生命精气温润运转。五脏的运转越来越快,他的周身渐渐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白光。
武当丹道修炼的最高境界——合道。
孙熙的肉身在三重元气中消融,他睁开最后一双眼,望着苍茫的苍天。
那十三个浴血奋战的道人,看见他们的掌门身上燃起了火焰—不是凡火,而是三昧真火。五行之精化作燃烧的火光,从掌门的丹田之处向外蔓延。
那种大火不烧外物,专烧魂魄。
孙熙运功至最后一丝真气,将三魂七魄炼化为丹珠,融入脚下的太和宫地基。
以身为珠,永镇山门。
他在最后一刻默诵的不是攻击性的咒诀,而是《太上老君说常清净经》中的最后一段。
“真常之道,悟者自得,得悟道者,常清静矣。”
大阵在他诵经的最后一个音节崩碎。
金光碎成千百道细密的流光,如千万道利箭射向四面八方,将方圆数十里的尸鬼潮尽数击退。
但金光散去之后,阵心已然空空如也,只有一柄七星剑孤孤单单地插在石阶之间,剑身上铭刻着“武当”二字,在若有若无的晨光中隐隐发光。
山下残余的孤魂野鬼在浩渺的残风中灰飞烟灭。
天地初开,东边在稀薄月色里显出一线青灰—那是黎明将至的迹象。
孙玄清浑身浴血,跪在石阶上,俯身叩首三拜。余下的十二名道人紧随身后。
晨钟自远处传来,有人在半山腰敲响了紫霄宫的钟。钟声古老而悠长,在八百里的群山中回荡。
那是武当山数百年来雷打不动的早课钟声。
教义传承永不中断。
纵然掌门已逝,道法犹存。
晨钟在山谷间回荡,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大地在为逝者送行。
孙玄清跪在石阶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石板,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孙熙师兄最后盘坐过的地方。
那里的石板上还残留着一圈焦黑的痕迹。
那是三昧真火灼烧过的印记,是掌门以身合道时留下的最后痕迹。
他身后,十二名道人齐齐跪倒,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太和宫前的天光渐渐亮了起来,晨雾从山谷中升起,裹挟着尸鬼潮退去后残留的淡淡腥臭。
但更多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不知是从尚未燃尽的香炉中飘出,还是孙熙师兄魂魄消散时留下的最后气息。
孙玄清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前方案上那柄七星剑上。
剑身依旧泛着冷光,剑锷处的“武当”二字在晨曦中清晰可辨。可握剑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站起身,双腿因为跪得太久而微微发颤,但他强撑着走到神案前,将七星剑双手捧起。剑身冰凉,却仿佛还残留着掌门师兄掌心的温度。
“诸位师兄弟,”孙玄清的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
“掌门师兄以身护山,合道归真。他老人家走得壮烈,我等不能让他走得冷冷清清。”
“武当山的规矩,道人羽化,要送三日的功课;掌教真人羽化,要诵四十九日《太上洞玄灵宝天尊说救苦妙经》,开度亡法会,以送真人登真。”
“今日虽无四十九日之暇,但我等要将师兄送上天门,送至祖师座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