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恒收回脚,没再动。
秦忘川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出了镇。
柳溪镇前有一条小溪,横贯周围三个城镇,镇名便是由此而来。
他只听说,从没来过。
此刻夜已深,溪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潺潺流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又像要流到很远的地方去。
在溪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一只脚随意伸着,另一只脚屈起,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水面一言不发。
白露从后面缓缓走出,轻轻叫了一声:“先生。”
“白露。”秦忘川应了一声。
一只手伸进水里,慢慢舀起一捧,看着水从指缝间漏下去,一滴一滴落回溪面,溅起细碎的月光。
水舀尽了,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轻轻呼出一口气。
“太悲伤了啊。”
白露望着秦忘川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蒙了一层雾,月光照进去,没有亮,反而很暗。
暗得像深秋的黄昏,什么都看不清。
白露不懂悲伤,也对那位夫子没什么感觉。
可一想到先生有一天也会走,永远地走。
那一刻,它懂了。
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是。”
“太悲伤了。”
身后又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月光上。
一道倩影从阴影中走出来。
是秦昭儿。
她双手负在身后,挺胸抬头,看了看秦忘川,又看了看哗哗作响的溪水,最后把目光落在天边孤悬的月亮上。
“悲伤。”她说,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可这,就是人啊。”
说着,秦昭儿走到秦忘川身边,装作若无其事地坐下,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沉默了片刻,她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
像真正的姐姐抱着弟弟那样。
“没关系。”
“没关系。”秦昭儿轻轻环着他,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低得像哄孩子:“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只要回到仙庭,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还未说完,怀里却传来秦忘川的声音。
“你错了,八姐。”
“这里的一切都是真的。”
“夫子死了是真。因为我的无能,痛苦而死,也是真的。”
她一怔,低下头。
那双被抱在怀里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变了。
漆黑的瞳仁深处,一点金光亮起,而后迅速蔓延。
如星火燎原,将双眸都染成了金色,在这片夜色里灼灼地亮着。
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那双金色的眼睛望过来,不刺眼,像深秋午后的光,把什么都照得柔和了。
秦忘川从她怀里抽出身来,看着她的眼睛。
眼里全是温柔。
“在担心我吗?”
怀里传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树叶,不仔细听都听不见。
秦昭儿一怔。
她想说是,嘴张开了,却没发出声。
秦忘川轻轻拉开她的手,动作不紧不慢,尽显温柔。
随后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最后看了一眼那条还在月光下静静流淌的小溪。
那双金色的眼睛很平静,没有悲伤或勉强,就真的只是平静。
平静得像深秋午后的湖面,风都吹不动。
“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完,他转身往镇子的方向走去。
月光落在肩上,把背影拉得很长。
秦昭儿蹲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弟弟,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鼻子一酸,猛地站起身,往前追了两步。
想从背后把他抱住。
手伸出去,快碰到的时候,又缩了回来。
不敢。
她垂下头,默默跟在他身后,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攥着拳头,在心里骂。
该死的老头!
该死的试炼!
一切的一切都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