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树枝随意一甩,残血沿着月光的方向飞出去,落在枯叶上,沙沙响。
从始至终,一步未退。
秦忘川回头看了一眼地上仍在抽搐的虎躯,手一甩,树枝插进泥土里。
弯腰提起那颗虎头,在手里掂了掂,转身往回走。
整个过程,未言一语。
暗处,白露从密林中走出来。
它浑身僵硬,每走一步都极其小心,生怕发出任何声响。
远远看到那一幕时,腿已经软了,可真正走到近处,那份震撼才像一记重锤砸在头顶。
整颗虎头齐刷刷断掉,那具没了脑袋的庞大身躯横在地上,血还在往外涌。
它刚才看到了什么?
树枝。
一根普普通通、随手折下的树枝。
没有开刃,甚至连树皮都没剥干净。
可就是这根树枝,切下了那颗比人腰还粗的虎头,像切豆腐。
不,比切豆腐还快。
白露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抬头看向秦忘川离去的方向。
那道背影已经走出很远了,手里的虎头还在往下滴血,在身后拖出一条断断续续的血线。
“先生,您到底是……”
老虎全身是宝,虎骨壮筋骨,虎血补气血。
秦忘川之所以没当场解剖,是因为他不会。
剖坏了就是糟蹋。
还得拿去给夫子补身体呢,舍不得。
他把虎头换到左手,盘算着回去找姜灼帮忙。
武馆的人常年进山打猎,剥皮拆骨的手艺比屠户还强,找他们没错。
柳溪镇内。
夫子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灯芯上轻轻跳着。
周恒坐在床边的桌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他看不太进去,又不敢睡,怕夫子半夜咳起来身边没人。
就那么坐着,坐久了,腰都僵了。
突然。
一阵咳嗽忽然从床上传来,撕心裂肺的,把周恒从半睡半醒里拽了出来。
他放下书,探过身去在床沿坐下。
夫子睁开眼了,浑浊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里晃了晃,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忘川?”夫子下意识叫了一声。
周恒无奈开口:“夫子,是我,周……”
“哦,是周恒来了。”
夫子自己先反应过来了,枯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拍了拍周恒的手背。
“放心,我虽然老糊涂了,可书塾里每个孩子,都记着呢。”
“忘川呢?”
周恒张了张嘴,又闭上。
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声说:“他啊,出小镇了,可能要好几天才能回来呢。”
他没说的是,秦忘川其实是给夫子找药去了。
不说,是怕夫子担心。
“这样啊。”
夫子应了一声,松开周恒的手,把被子往上拢了拢,松松垮垮靠在枕头上。
他望着帐顶,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影子,一摇一晃的。
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本想说,秦忘川那孩子太苦了,你以后别欺负他。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周恒也苦。
这么一说,反倒显得偏袒了,周恒心里指定难受。
想着,又想到忘川那孩子苦了太久,别让他看见这幕了。
那就这样吧。
不必再等,不必再撑。
他慢慢合上眼。
心里最后转过一个念头——
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
想着,慢慢闭上了眼。
周恒点点头,开始絮絮叨叨说这段时间的事。
秦忘川怎么翻医书,怎么试药,怎么扎针,把自己脸扎歪了好几次。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往下掉,掉到后来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直至声音停下来,屋里一下子静了。
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嘶嘶的,像什么东西在慢慢烧尽。
“夫子?”周恒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他把手探过去,轻轻碰了碰夫子搭在被子上的手。
凉的。
周恒愣了一下,又伸手去探夫子的鼻息——
没有气息。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又像什么都没剩下。
整个人僵在那里,手还悬在夫子脸前,忘了收回来。
床头那盏灯芯也刚好烧到了头,最后一点火苗跳了跳,灭了。
屋里暗下来,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那张已经没有血色的脸上。
陈夫子走了。
灯灭了,风停了。
像是这间屋子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他终于不用再为谁操心,也不用再咳了。
温家小院。
秦昭儿是被母亲晃醒的。
“昭儿、昭儿……”温母伏在床边,声音压得很低。
“干嘛呀大晚上的。”
秦昭儿骂骂咧咧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温母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夫子没了。”
“哪个夫子?”
“陈夫子。”
秦昭儿猛地从床上弹起来,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向母亲。
“什么时候?”
“就刚刚。”
话音未落,秦昭儿已经披上衣服冲出了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老头死了,他会伤心的。
另一边,姜灼家的大门也被敲响了。
“姜大哥!姜大哥!”
姜灼披上衣服,一边应声一边往院子里走。
走到一半,脚步忽然顿住了。
“怎么了?”姜嫂子跟出来,见丈夫站在院里不动,又听见外面的门还在响,便往外走。
可一抬眼,整个人僵住了,下意识躲到姜灼身后。
院子里,摆着一个硕大的虎头。
“这谁干的?!”姜嫂声音发颤,不敢直视。
姜灼没有说话,眼神闪烁地走上前,先开了门,才转身走到虎头面前。
来报信的是武馆的人,一进门也愣住了。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目光死死盯着那只虎头。
“姜大哥,这老虎……”他咽了口唾沫,目光移到虎头左眼上那道狰狞的刀疤时,忽然察觉不对,“不会是那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