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图穷(2 / 2)

嘴上说得再好听,些许恩惠罢了,真到涉及自身安危时,人性便是如此。

“无妨。”

他摆摆手,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冷硬:“不愿去便算了。靠岸,我自行离去便是。”

“不不不!恩公,我不是这个意思。”

八两反应过来,急忙摆手,脸涨得通红,急声道:“恩公要去哪里,八两一定把您送到。只是我不知道那什么镜山在哪……我没离开过这片大泽……”

李三笠不由得一怔,隨即反应过来,哑然失笑。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少年一生都在这惊雷泽边討生活,最远恐怕只到过附近的渔栏集市,不知道镜山,再正常不过。

“不远。”

他抬手指向西北方向,那里浓雾似乎稍淡一些:“顺水向北,出大泽,入江,再溯江向上游走。”

“好!”

八两重重点头:“恩公,您指路,我这就去划船!”

“吱呀……”

破旧的乌篷船,调转方向,朝著西北,缓缓驶去。

船头,李三笠重新坐定,手抚刀背,目光明亮了些许。

……

玉京,明楼。

夜幕降临。

一座高约九层、飞檐斗拱、气势恢宏的楼阁矗立,灯火通明,將周遭映照得如同白昼。

此楼乃玉京五城十二楼之一。

如今,专司接待各地进京赶考的举子。

三日前,陈守恆等贺牛武院一行人抵京,查验身份文书后,便被安排住进了这里。

次日,眾人前往衙门办理完会试的一应手续。

距离三月初九的会试第一场,尚有三日閒暇。

难得空閒,一眾举子三五成群,结伴在这玉京城內游逛起来。

除却皇室与中枢所在的帝闕城寻常人不得擅入外,余下的文昌、镇武、通贸、金吾四城,只用了一日功夫,眾人便走马观花般逛了个大概。

所见所闻,却与他们熟悉的任何一座城池截然不同。

首先是极度的乾净,街道宽阔笔直,不见垃圾污秽。

其次,便是令人不適的冷清。街上行人稀疏,且步履匆匆,目不斜视,罕有交谈,更无市井喧囂。

最让陈守恆感到古怪的,是这玉京城,似乎太过简单了。

通贸城,有商铺,但售卖之物极其有限。

米行、布庄、盐铺……以及两家规模颇大的酒楼。

除此之外,赌坊、妓馆、戏院、茶馆、小吃摊、杂货铺、古玩店、书肆……

这些市井烟火气的场所,在这里一概不见。

仿佛生活在这里的人,只需要最基本的生存,不需要任何娱乐、消遣。

整座玉京,冰冷得仿佛没有生命气息。

置身其中,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与不真实感。

“我莫不是进了个假的京都”

若非確信自身神识清明,陈守恆几乎要怀疑是否陷入了幻境。

回到明楼。

时近傍晚,两人就在明大堂简单用餐。

点了一碟清炒菜心牛肉,一碟白切鸡,一个炒三丝,外加一盆米饭。

两人默默吃著。

並非节俭,实在是这玉京的物价,高得令人咋舌。

就这平平无奇的两菜一汤一饭,在镜山或溧阳最好的酒楼,撑死也就二三钱银子。

可在这明楼大堂,帐房拨弄算盘,报出的价格是三十两银子。

以至於陈守恆初时都怀疑,玉京是否另有特殊的货幣计量。

以陈家如今家底,这点花费自是不值一提。

但在此地,吃饱足矣,无需浪费。

饭菜滋味中规中矩,谈不上多好,也勉强可入口。

正吃饭间,大堂门口,忽然响起一声不高不低的吆喝。

“今年春闈武举,各地参考举子详录名单出炉。內含修为境界、出身来歷、武学根底评析。哪位公子有兴趣瞧一瞧,看一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堂中眾人纷纷扭头望去。

只见一位年约四十多岁、左边脸颊贴著一大块褐色膏药、肩上挎著个鼓鼓囊囊灰布口袋的中年男子,若无其事地踱步进来。

他嘴唇未动,声音却精准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传音入密!

陈守恆与宋子廉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讶色。

更令陈守恆心惊的是,他神识一扫,竟察觉这膏药布袋男子周身气息隱隱与自己相仿。

赫然也是一位化虚宗师!

那膏药脸布袋男一进来,立刻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不少举子对这份名册极感兴趣。

当下便有人起身购买。

那膏药布袋男来者不拒,收钱后便从布袋中取出一本本薄薄的、封面空白的册子递过去。

交易一言不发,用传音入密交流。

不过盏茶功夫,便有十余本册子售出。

待堂中愿意购买者渐稀,膏药布袋男目光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了角落里的陈守恆与宋子廉这一桌。

他脸上掛著一种戏謔地神情,踱步过来,同样传音道:“陈公子,宋公子,二位可要来一份鄙人这份名录,信息详实,评析中肯,对二位衝击一甲,乃至问鼎状元之位,大有裨益。”

对方竟一口道破自己二人姓氏。

陈守恆与宋子廉心中一凛。

“多少”陈守恆传音回问。

“诚惠,二十两黄金。”膏药布袋男笑眯眯道。

二十两黄金!

宋子廉闻言,眼神微动,隨即沉默下去。

这笔钱对他而言,绝非小数目。

膏药布袋男看出宋子廉的退缩,目光便落在陈守恆身上。

“不必了。”

陈守恆摇头拒绝。

他对状元並无执念。以他如今修为,只要正常发挥,考中进士问题不大。

这份名单,对他而言意义有限。更何况这些情报,未必靠谱。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二位,可莫要后悔。”

膏药布袋男收起笑容,冷冷丟下一句,转身便走。

“守恆贤弟,方才为何……”

待那人离去,宋子廉才低声开口,脸上带著些许疑惑。

陈守恆笑了笑,目光扫过堂中举子,摇头道:“何必花这冤枉钱,徒乱心神”

宋子廉不再多言。

两人吃完饭,又閒聊几句,便各自回房休息。

亥时一刻。

陈守恆正欲熄了灯,静坐调息。

“篤、篤篤。”

敲门声响起。

神识下意识一扫门外,顿时愣住。

犹豫片刻,他还是起身,打开了房门。

门外廊下,昏黄的灯笼光晕中,一位身著鹅黄衣裙、身姿窈窕的女子,俏生生地立在阴影中。

她微微低著头,灯火在她清丽的侧脸上跳跃,映出几分欲语还休。

来人正是曹文萱。

“曹同学”陈守恆故作惊讶:“深夜来访,可是有甚要紧之事”

曹文萱飞快地抬眸看了陈守恆一眼,又迅速低下,声音细若蚊蚋:“可否,进屋一谈”

陈守恆眉头微蹙:“已是深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恐惹閒话。若无要事,不若明日再谈”

曹文萱咬了咬下唇,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递向陈守恆。

“这是今科参考举子的名册,我抄录了一份,给你。”

她声音依旧很低。

陈守恆目光扫过那册子,並未伸手去接,只是摇头:“你的好意,守恆心领。不过,此物於我並无大用,还请收回。”

见陈守恆拒绝得如此乾脆,曹文萱俏脸上的神色接连数变,默然片刻后,一道清晰的传音,送入陈守恆耳中。

“我曹家丹晨二娘,数月前被令尊擒拿,至今囚於陈家。此事我曹家上下皆知,却从未派人前往交涉解救。陈同学就不想知道其中缘由吗!”

陈守恆扶著房门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瞳孔骤然收缩。

不等他回应,曹文萱的传音再次响起。

“还有,陈家接下州牧与英国公安排的溧水修堤之任,已陷入必死之局。陈同学,你难道就不想寻一条自救之路!”

此言如惊雷炸响。

陈守恆面色数变,眼神瞬间锐利如刀,盯著曹文萱。

沉默良久。

他侧身,让开了房门。

“曹同学,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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