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硬件工程都在疯狂推进的同时,林远站在了方舟二号最核心的屏蔽室前。
这是一间用数米厚铅板和法拉第笼完全封闭的房间,里面安放着一台体积庞大、外接了无数根冰冷液氮管路的超级服务器。它没有外接任何网络,甚至连显示器都是用最原始的物理阴极射线管改装的,以防止任何形式的高频电磁窥探。这台服务器,正是融合了三十年前模拟芯片的混沌AI,蚩尤的物理躯壳。
林远推开沉重的铅门,冷冽的液氮寒气扑面而来。房间里,五岁的林晨正安静地坐在特制的防震椅上,他的头部贴满了复杂的电极,湛蓝色的眼眸微微闭着,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深度的精神链接状态。
“小晨,身体撑得住吗?”林远走过去,轻轻擦去孩子额角溢出的一丝细微血迹。自从那次强行切断与月球母机的连接后,林晨的脑神经虽然保住了,但依然极其脆弱,每一次高强度的脑域链接,都会对他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爸爸,我没事。”林晨睁开眼,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透着一种远超常人的理智与平静,“它的架构太庞大了,我一个人无法在太空中同时控制这艘几百万吨的飞船,还要计算十万次核爆的推力补偿。”
“所以我把它带过来了。”林远将一个封存着蚩尤核心算法的物理固态硬盘,插入了主控台的专用接口。
这是一场极其危险的双核并联。在常规的航天逻辑里,让一个拥有绝对直觉和人类混沌属性的生物脑,去接管一艘必须分毫不差执行核爆推力的太空巨兽,无异于让一个疯子去驾驶满载炸药的卡车。更何况,蚩尤本身就是一套不受常规逻辑约束的混沌AI,两套不受控的系统并联,稍有不慎,就会让整艘飞船在核爆中彻底失控。
“我们不需要蚩尤去算轨道,那是你的工作。”林远蹲在儿子面前,握住他冰冷的小手,语气沉稳而坚定,“大自然的大气层不均匀,太空的引力场随时在变。如果完全依赖精确的死代码,只要核弹的当量出现万分之一的误差,飞船的姿态就会翻滚失控。我要你把蚩尤当成这艘飞船的潜意识,让它去处理那些杂乱无章的震动、处理那些无法用公式表达的应力变化。当爆炸的冲击波撞击在推力盘上时,让蚩尤用它的混沌直觉,在微秒内去调整那一千根液压缓冲柱的阻尼系数。你们两个加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能够在核爆中呼吸的机械生命。”
林晨再次闭上眼,眉心微微蹙起。随着数据的持续导入,一旁的老式显示器上,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绿色波浪线,开始与林晨的脑电波频率产生一种奇妙的、充满韵律的共振。蚩尤的混沌算法与林晨的生物脑域完成了深度耦合,在绝对的冰冷与毁灭中,这艘拼凑而成的重工业巨兽,被硬生生塞入了一缕充满着野性与不屈的灵魂。
半年后,马里亚纳海沟边缘,西太平洋的深海区域。
这片海域此刻被数千艘破旧的散货轮、渔船和工程船团团围住,船上站满了从世界各地汇聚而来的人。他们穿着油腻的工装,皮肤粗糙,脸上刻满了风霜与疲惫,眼里却闪烁着某种近乎狂热的火光。他们是这场工业狂潮里的每一个参与者,是钢厂的工人、码头的搬运工、地下工厂的焊工、戈壁滩上的拆解员,他们跨越了山海,来到这里,只为亲眼见证这艘由他们亲手铸造的钢铁巨兽,踏上属于凡人的追猎之路。
在他们包围的中心,海水正在剧烈地翻滚。
一座庞大到让人窒息的钢铁巨物,正静静地悬浮在海平面下方三十米的位置。它没有流线型的外表,没有闪闪发光的钛合金外壳,看起来就像是一座由无数生锈的钢板、粗壮的管道和巨大的液压柱拼凑而成的倒悬钢铁山脉。在它的最底部,那块直径两百米、厚达五十米、由几百万吨二战废钢和石墨烯混合浇铸而成的深黑色超级推力盘,犹如一面神话中的巨盾,散发着沉重至极的物理压迫感。
这便是启明联盟倾尽地球最后的心血,为那群逃亡者打造的终极坐骑,代号——夸父。
林远站在精卫号的指挥塔上,身旁站着王海冰、陈墨、顾盼和孙大炮。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锁定着海面之下的那座钢铁山脉,连心跳都仿佛与这艘巨舰的脉动融为了一体。
“全系统自检完成!”汪韬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了每一艘外围的船只,“液压缓冲阵列压力正常,推力盘烧蚀层固化完毕,一号至十号核脉冲弹头装填入轨,蚩尤-林晨双核控制中心状态稳定,所有系统无异常,具备起飞条件!”
林远拿起了通讯话筒,他没有看那些复杂的仪表,而是环顾着四周那一张张写满疲惫却无比坚毅的脸庞。海风吹动他的衣角,他的声音透过广播,在这片海域的每一个角落响起,沉稳而有力,穿透了风浪与喧嚣,直直撞进每个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