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恭澎沉默寡言背后的沉稳如山。
还有灰鸽……灰鸽被捕前最后一次接头,那杯未喝完的但早已凉透的茶。
他像是悬浮在空中,看着“自己”在阴谋与忠诚的钢丝上行走,每一步都踩在刀尖。
信任与怀疑是手中不断掂量的砝码,冰冷而精确。
他布下的局,那精巧而致命的“套娃”结构,此刻在梦境中清晰得令人心寒,却也必要得令人叹息。
他听见自己对每个人说的那些半真半假、推心置腹的话,看见他们领命时或凝重、或了悟、或使命感燃起的眼神。
这一切,如此真实。
每一次心跳加速,每一次冷汗涔涔,每一次午夜梦回时对家国命运的忧惧与悲愤,都刻骨铭心。
……
“嘀嗒……嘀嗒……”
规律的、电子仪器的声音,由远及近,逐渐取代了记忆的喧嚣。
然后,一阵急促、响亮、绝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叮铃铃”声,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猛地刺破了厚重如茧的梦魇!
林易骤然睁开眼。
视线里,不是昏暗办公室那斑驳的天花板,而是一片洁白、平整、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屋顶。
一盏他从未见过的造型简洁的吸顶灯静静地亮着。
消毒水的味道,猛地涌入鼻腔。
不是硝烟,不是旧书,这是医院特有的干净到近乎冷漠的气息。
他茫然地转动眼珠。
左侧,一个透明的软管连接着他的手背,延伸向上,尽头挂着一个倒置的玻璃瓶,里面是无色的液体。
右侧,一台方方正正的机器屏幕闪烁着绿色的波浪线和跳动的数字。
“醒了?小易?儿子?你听见吗?”一个带着浓重哭腔、却又充满狂喜的中年女声在耳边响起,颤抖着,有些沙哑。
林易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扭过头。
一张憔悴而熟悉的脸映入眼帘,眼圈通红,泪痕未干,正紧紧握着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
是他的母亲。
而在母亲身后,是父亲那张写满担忧与如释重负的脸,还有几位穿着蓝色制服的面容熟悉的男女。
这里是……医院?
“医生!护士!他醒了!我儿子他睁眼了!”母亲激动地朝外喊,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易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干涩得像要裂开,发不出任何声音。
脑海中,那硝烟弥漫的旧日,方辰、沈小曼、陈恭澎……
他们的面容、声音,正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模糊,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虚幻感。
而眼前父母焦虑关切的脸,病房冰冷的陈设,仪器规律的鸣响,却带着难以抗拒的坚实质感,夯入他的意识。
原来……是梦?
一场跨越时空、无比漫长、细节饱满到令人窒息的大梦?
“我……睡了多久?”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微弱,带着浓浓的、无法消散的恍惚。
母亲紧紧抓着他的手,泪水又一次滚落,又哭又笑:“四天了!你执行任务受伤,昏迷了整整四天!吓死我们了……”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快步走来,开始检查他的瞳孔,测试他的反应。
林易怔怔地配合着,目光越过医生的肩膀,重新落在那片陌生的洁白天花板上。
消毒水的味道萦绕不去。
耳边是母亲压抑的抽泣和父亲低声的安抚,还有医生之间简短的专业的交流。
那步步紧逼的日寇,那暗流涌动的危局,那精心布下的互相监视之网,那指尖明明灭灭的烟蒂……
所有惊心动魄的博弈、沉重的抉择、如履薄冰的试探,都在消毒水的气味和亲人真实的泪水中,褪色成一场庞大而清晰的幻觉。
他缓缓地,试图抬起那只自由的手,去摸腰间的枪。
然而,那里空无一物。
接着,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额头。
指尖触到的,是微凉的皮肤,和一层细密的属于这个时空的虚汗。
一切都消失了。
只有病房的灯光,安静地亮着。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