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道士(2 / 2)

许长生按下心中惊疑,对着小道童打了个道家稽首,语气平静地问道:“小道友有礼。

我二人途经此地,见此粥棚井然,心生好奇,故而观望。

敢问道友,为何要在赈济的粥水中,掺入符纸灰烬?”

小道童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又仔细打量了许长生和夏元曦一番,尤其是目光在许长生脸上停留片刻,眼中的笑意更深,仿佛确认了什么。他学着大人的模样,也像模像样地回了一礼,声音清脆悦耳:

“施主您好。小道在此,已恭候多时了。”

此话一出,许长生和夏元曦同时一怔。

等候多时?

他知道我们会来?

夏元曦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小嘴,看看许长生,又看看小道童,忍不住小声对许长生道:“许长生,他……他说他在等我们?他怎么会知道我们要来这里?”

许长生心中的警惕提升到了顶点。他面上不动声色,再次拱手,沉声问道:“小道友此言何意?我们素不相识,道友何以笃定我们会来此?又在此等候?”

小道童摇了摇头,小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笑容:“小道与二位施主确实素未谋面。

但二位会出现在此地,是我家师尊以先天神数推演得知。师尊言道,今日午时三刻,会有身负变数与凤气的两位有缘人至此,令我在此恭候。

如今看来,师尊果然妙算无遗。”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施主,既然已至,便请随小道前往,面见家师吧。

家师已等候多时了。”

推演天机?等候多时?

许长生与夏元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惊与疑虑。这道童的师尊,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算到他们的行踪?其目的又是什么?

但对方既然能一口道破他们身负“变数”与“凤气”,显然非同小可。

而且对方态度客气,似乎并无恶意。

许长生略一沉吟,心中权衡。

对方若真有歹意,以此地难民为掩护,暗中设伏更为方便,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况且,他也对这位神秘的“师尊”充满了好奇。

“既如此,有劳小道友引路。”许长生点头应下,暗中却将神魂感知提升到极致,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施主请随我来。”小道童见他们答应,显得很高兴,转身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快。

三人离开粥棚,沿着河滩向更深处走去。沿途所见,让许长生和夏元曦的心,再次揪紧。

河滩两岸,密密麻麻地搭着无数简陋到极致的窝棚,有用树枝和茅草胡乱搭成的,有仅用几块破布撑起的,甚至有人就直接蜷缩在挖出的地窝子里。

棚户之间,污水横流,气味难闻。

无数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难民挤在这些狭小肮脏的空间里,老人无声地叹息,孩子饿得直哭,妇女眼神空洞地缝补着破衣烂衫。

但诡异的是,这里的难民虽然同样凄苦,秩序却相对较好,没有其他地方那种死气沉沉或躁动疯狂的感觉。

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同样灰色短打的人,在难民中穿梭,分发一些黑乎乎的、像是杂粮掺野菜做成的饼子,或者一些破旧但干净的衣物。

“这些百姓……都是从哪里来的?”许长生忍不住开口询问前面带路的小道童。这里的难民数量,恐怕不下数千,甚至更多。

小道童脚步未停,闻言回头看了许长生一眼,清澈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他们来自四面八方,各个州郡都有。泸州、安州、涿州、青州……但凡还能走得动路的,都往这边来了。”

“为何会如此?朝廷……没有赈济吗?”夏元曦忍不住问道,声音有些发涩。她虽然已猜到答案,却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小道童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稚嫩的嗓音中显得格外沧桑:“赋税一年比一年重,特别是加征、火耗、捐输……名目多到数不清。

辛辛苦苦种一年地,打下的粮食,交了租子,再交完朝廷的税,剩下的连粥都喝不上了,还得倒欠官府钱粮。这地,是越种越穷,越种越绝望。”

他顿了顿,继续道:“加上这些年,北边旱,南边涝,地里的收成本就不好。

朝廷的赈济粮?或许有吧,但经过层层盘剥,能到百姓手里的,十不存一,还要被官吏逼着用高价买。

活不下去了,不逃荒,难道等着饿死在家里吗?”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忙碌的灰衣人:“这些人,都是我师尊这些年陆陆续续收拢、救助的。

给他们一口吃的,一件遮体的,教他们互相帮衬,这才勉强活了下来。”

夏元曦听得脸色发白,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朝廷的赋税、官吏的盘剥、赈济的贪墨……这些以前只在史书或宫人闲谈中偶尔听闻的词汇,此刻与眼前这活生生的人间地狱联系在一起,变得如此具体,如此残酷。

她忽然又想起粥棚里那一幕,之前小道士还没回答,她再度问道问道:“那……那你们施粥,为何要在粥里烧符纸?刚才那位大哥说,这不是赈灾的粮食,是……是驱邪的符水?”

小道童点了点头,小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讥诮:“不错。朝廷有令,严禁私人擅自设棚赈济灾民,违者以收买人心、图谋不轨论处,轻则下狱,重则杀头。

我师尊虽是方外之人,也不得不避讳。”

“所以,师尊便想了这个法子。我们不说这是在赈灾施粥,我们说这是在施符水,祛病疫,保平安。

这符水,是用米粮草药熬制而成,喝了对身体有益。

如此一来,即便官府查问,我们也有说辞。

毕竟,道士画符驱邪,乃是本分,朝廷也管不着道士用什么东西画符不是?”

“朝廷……朝廷为什么要禁止私人赈灾?”夏元曦的声音带着颤抖,她无法理解,“有人愿意出钱出力救百姓,不是好事吗?为什么要杀头?”

小道童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清澈的眼眸直视着夏元曦,仿佛要看进她的心底。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凉意:

“因为威望啊,这位……姑娘。”

“私人赈灾,救活了百姓,百姓会感激谁?会听谁的话?朝廷的威望何在?官府的威严何在?若人人都能自救,都能靠善人活命,谁还会惧怕朝廷,服从官府?”

“这天下,不需要第二个声音,第二种活法。

百姓,只需要知道皇恩浩荡,等着朝廷的恩赐就够了。

哪怕这恩赐迟迟不来,或者来了也只剩一口馊饭,那也是天恩。”

“姑娘,您说,这是什么理?”

夏元曦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小道童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她心中最后一点关于朝廷、关于父皇的温情幻想。

不是为了百姓,不是为了江山,仅仅是为了……威望?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统治?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父皇不是这样的”,“朝廷不会这么想”,可看着眼前这数千濒死的难民,看着小道童眼中那平静的悲凉,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如果不是遇到了师尊,我大概也早就饿死,或者被人抓去,拆骨扒皮,卖作两脚羊了吧。”

小道童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转过身,继续带路。

两脚羊……夏元曦听说过这个恐怖的名词,那是饥荒年间,人吃人的代称。

她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呕吐出来,脸色惨白如纸。

许长生默默地将手按在她肩膀上,渡过去一丝平和的真气,稳住她激荡的心神。

他心中也是沉郁难言,这小道童所言,虽残酷,却未必不是事实。只是如此直白地说出来,对小公主的冲击太大了。

“敢问小道友,令师究竟是……”许长生开口,打破了沉重的沉默。他对这位能收拢如此多难民,想出“符粥”之法避开朝廷禁令,又能推算出他们行踪的神秘道士,愈发好奇了。

小道童没有回头,只是道:“施主稍安勿躁,前面就到了。师尊就在前面为灾民分发豆饭。”

又前行了百十步,穿过一片窝棚区,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干净的平地。

平地中央,架着几口稍小的锅,锅中煮着豆子,香气虽然寡淡,却比之前那稀粥更让人有饱腹感。

锅旁,一个身影正弯着腰,用木勺从锅中舀出煮熟的豆子,一把一把地分给排队的老人和孩子。

那人动作不疾不徐,姿态从容,每给一人,都会温和地说上一两句话,或是摸摸孩子的头。

看到这一幕,许长生莫名想到一个词。

撒豆成兵。

听到脚步声,那人直起身,转了过来。

出乎许长生和夏元曦的意料,这位被小道童称为“师尊”、能推演天机、收拢数千难民的神秘高人,竟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年轻道士。

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打着几处补丁的蓝色道袍,身材颀长,面容清癯,肤色是常年在外的微黑。

五官端正,算不上多么英俊,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深邃,仿佛蕴含着星辰与智慧,顾盼之间,自有种超然物外、洞悉世情的气度。

他嘴角天然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却又不敢轻视。

他看到许长生和夏元曦,尤其是目光落在许长生脸上时,那笑意加深了些,仿佛看到了期待已久的老友。

他放下木勺,对排队的灾民温言说了几句,那些灾民便恭敬地行礼散去。

然后,他拂了拂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缓步朝两人走来,步履轻盈,宛如行云流水。

“福生无量天尊。”年轻道士在两人面前站定,打了个标准的道家稽首,声音清越温和,如同山泉流淌,“两位辛苦了。贫道在此,恭候多时。”

他的目光在夏元曦脸上掠过,微微一顿,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随即又看向许长生,笑容真诚:“终于等到您了,许先生。”

许长生心中警铃再响。对方不仅算到他们会来,还直接道出了他的姓氏!他按下心中惊涛,拱手还礼,目光锐利地看向对方:“敢问道长,我们之前可曾相识?道长似乎笃定在下会来此与您相见。”

年轻道士闻言哈哈一笑,笑声爽朗,冲淡了周围的沉重气氛。

他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脚下大地,意味深长地道:“许先生,世间缘法,玄妙难言。

贫道虽与先生素未谋面,但观天象流转,察地气升腾,便知今日必有身负变数之人途经此地。

而先生,正是这变数本身,亦是破局之关键。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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