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清楚自己现在处于什么样的境况,前有猛虎,后有豺狼,自身羽翼未丰,根基尚浅,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也无比清楚接下来该做什么,那些战略战术,他烂熟于心,如同呼吸一般简单自然,但这些都只是基于他个人。
而现在不一样,妻小在侧,他们一家生活平和,城中百姓日子过得和乐自在。
这一切的一切,不得不让他生出更多的顾虑,乃至在心头形成一团挥不开的阴云。
今日夷越王前来,让他反复问自己,到底要不要搅弄这一场乾坤,是就此依附于他人,换取那触手可及、实则脆弱不堪的安宁,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下去,打出一片天。
如果……如果……妻儿因为他的失策和误判,而受到伤害,如果敌人比他预估的更强大、更狡猾、更残忍,陆铭章不敢往下想。
最关键的是,今时不同往日。
从前,戴缨只是一介后宅妇人,平日连脸都不露,走出去谁也不认得她,名号不为人知。
敌人纵有恶意,想要针对她,也无从下手。
而今,她是一城之主,立在明面上的人,简直就像光亮中心的活靶子,强敌来犯,她必然是首要目标。
危险程度甚至会超过他这个隐于幕后之人。
从前,他若战,便会将她和其他家人安置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后方,那是他给他们划定的庇护圈。
可是现在,他无法安置她,是因为她城主的身份,她的身份和责任决定了她会和默城牢牢绑定。
以他对她的了解,如果真有一日,他敌不过弥国,让对方突破了防线,战火之下,她必定会和城中百姓共进退,共存亡。
以身守城,城在,她便在,城亡,她……
这是陆铭章担忧的,也让他不能像从前那样放开手脚,无所畏惧。
他的明决和果断等一系列与生俱来的品格,因为对妻儿的在意开始消减。
戴缨的话并没有让陆铭章的神情放松,但是他的眼神带着安抚人心的笑意。
她继续说道:“妾身和孩子都相信大人。”
终于,他捏了捏她的脸,玩笑似的说道:“你自然是信我的,孩子们呢?他们也信我?”
“自然。”戴缨怕他不信,特意让人将两个孩子带来。
奶娘抱着小的那一个,依沐牵着大的那一个。
戴缨从奶娘手里抱过孩子,再召阿瑟上前。
“阿瑟,你父亲要去打仗了。”她说道,“你说父亲会输还是会打胜仗?”
阿瑟开心地叫道:“父亲的武功那样厉害,用兵如神,一定会打胜仗,以后阿瑟也要随父亲出征,把敌人打得哇哇乱叫。”
阿瑟扬声欢腾,另一个小的受到感染,也“咿咿呀呀”激动地叫起来,小脸通红,像是能听懂似的。
长子眼中毫无杂质的信赖与向往,幼子的欢笑,还有妻子温柔而坚定的目光,让陆铭章的心头涌上一股热流。
他将阿瑟抱坐到自己的膝头,说道:“那你得快快长大,我便亲自带你上战场。”
阿瑟将两只小手捂着嘴,眼睛睁得大大的,眨了眨:“父亲说的是真的?亲自带我上战场?”
说罢,他又问:“那释奴呢,父亲带释奴上战场么?”
他先是看向坐在母亲怀里的弟弟,又侧头看向父亲,那样子有点纠结,又带着一点期盼。
自打释奴出生后,他就小心翼翼的,生怕父母有了自己的孩子后不要他了,又或是冷落他了,于是做什么都会下意识地和释奴比较一下。
小小的人儿,藏着一份小小的心思,自以为掩饰得很好,陆铭章和戴缨又岂能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