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村口有些男人见有马车来，不少都抬头打量，上下看了看玉衡的装束，一个扛着锄头的老汉率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道长这是打哪儿来？往哪儿去？”
玉衡笑呵呵地拱了拱手，“贫道带着小徒从东边来，往南边去，投亲靠友。老丈，这村子可有歇脚的地方？赶了一天的路，牲口也乏了。”
老汉叹了口气，往身后那些男人努了努嘴，“都是来歇脚的。前面青峡关那边在征丁，官府的人封了半条官道，见着年轻力壮的就拉去充役。这不，都躲着呢。”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身后那徒弟，虽被斗笠遮住大半面容，可露出来的肌肤白亮的一看就不像庄稼人的青年。
老汉的目光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道长，这是您徒弟？生得这亮眼，怕是...”他摇了摇头，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太显眼了，这往关口一站，兵差不盯你盯谁？
玉衡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拍了拍秦钰的肩，“去，把车上的干粮拿下来，分给诸位一些。”
秦钰微微颔首，转身去车上取干粮。虽然灰色的粗布衣裳穿在他身上，依旧掩不住骨子里那股清冷端方的气质，像是落进泥地里的一截白玉，再怎么刻意遮掩，依旧与周遭格格不入。
那几个庄稼汉眼巴巴看着他走过来，但又不自觉地站直了些。
将干粮分到每个人手里，没什么多余的寒暄，只那手指修长白皙递出干粮，衬着灰扑扑的粗布袖口有着一股说不出的清瘦与不同。
“多谢。”一个背着包袱的年轻书生接过干粮，小声问，“兄台也是避兵役的？”
秦钰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一个不甚热络的回应。
书生倒也不恼，自顾自地压低声音说起来，“听说青峡关那边查得严，不光是征丁，还在查什么人..好像是酆京那边来的公文，说什么要找一个逃犯。”
秦钰听着，继续将干粮分完，转身回到玉衡身边。
“师父。”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师徒二人能听见，“酆京的公文，已经到了南边。”
玉衡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他从袖中摸出一个水囊，慢慢喝了一口，然后干咳了几声。
“快得很。”他说了两个字。
看着他微弯的肩膀随着咳嗽微颤，秦钰忽然觉得师父今日格外苍老。虽然也不年轻了，可以前那股子精气神还在。可如今那握着水囊的手指关节明显变得更加粗大，皮肤上也多了些暗斑。
“唉，我们又没有路引，左右就是在这儿等死罢了。”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倒是让师徒二人对视一眼。
半真半假的路引，应付普通的关卡或许足够，但若酆京的公文已经传到了南边，若那公文上写着他们的形貌、年纪、名字。那这路引便是一张废纸。
那师父方才说“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在宽慰他罢了。
不过，秦钰并没有问出来，玉衡也没说。
入夜后，明月村的村人借了一间闲置的土屋给这些过路的人歇息。屋子不大，土墙茅顶，地上铺了些干稻草，十来个男人挤在一起，倒也暖和。
赶了几日的路是该好好歇息一番，半夜，土屋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秦钰靠着墙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玉衡坐在他旁边，半阖着眼，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睡不着？”
秦钰偏过头，斗笠下眼睛看向旁边老者。
“为师也睡不着，走，去解个手。”说着，老者一把将他拉起。
一师一徒前后走着。
“师父。”
“嗯。”
“明日到了青峡关，若真有兵差盘查，您不要管弟子。”
玉衡的手停在半空。
“弟子不会死。”秦钰顿了顿，“但师父不同。师父，已经撑不了太久了，对吗？”
黑夜中，玉衡没有回答。
只是呼吸乱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原样，“臭小子，你是在咒为师？”
老者说着悄摸拉扯下院子里的两件衣物，将其中一件递了过去，顺带递过去两馒头，“换上。”
而在看清楚衣服样式时，秦钰默默后退一步，没有接。
“别逼为师动手。”
秦钰默默接过。
翌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一辆马车正不疾不徐的往青峡关方向走。
青峡关设在两山之间，一道隘口，筑了半新的土墙，关口摆了两张歪歪斜斜的木桌，几个兵丁懒洋洋地坐在桌后，手边搁着长矛和名册。关前排了一小队人，大约十来个，都是要过关的百姓。
玉衡将马车停在队伍末尾，跳下车辕，顺手拍了拍秦钰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