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复一日地学琴棋书画、礼仪举止,把我当作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来培养,等着卖个好价钱。”
她说到这里,语气依旧平静,可嘴角却扯出了一抹惨淡的自嘲:“再后来,我被师父发现了。她是合欢宗的一位金丹长老,将我赎了出来,带回宗门,收我为亲传弟子,将一身所学倾囊相授。
“那几十年,是我这辈子最安稳、最体面的时光。可惜好景不长。师父在一次外出游历时意外陨落,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而我在合欢宗中虽然修为已不算低,却没了靠山。
“恰好那时玄骸散人找上了合欢宗,这老魔不知从哪里探听到了宗门一件旧事,以此为由狮子大开口,索要一大笔灵石。
“宗主只是假婴修为,根本不敢得罪他,只得忍气吞声答应了他的条件。
“可那老魔还不满足,又要宗主从门下弟子中选三人送到他身边服侍。”
她闭了闭眼:“我被选中了。与我一同被送来的还有两位同门师姐。
“她们一个生得极美,一个资质极好。可那老魔根本不把侍妾当人。
“那两位师姐,已经被他折磨死了。
“一个被折磨得修为尽废,最后求速死。
“只有我,如履薄冰地活到了现在!”
李易静静地听完,面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仿佛方才听到的不是一个女修仙子半生的血泪,而是一段与己无关的市井传闻!
他不知道云姬这番话说的是真是假,也懒得去深究!
在这西荒沙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云姬方才所讲述的身世是真的也好,是假的也罢,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她恨玄骸散人。
只要这一点是真的,那便足够了!
她既然恨他,那便是可以拉拢的人。
他放下茶盏,开门见山地问道:“仙子可想离开老魔身边?”
云姬惨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凄凉,像是在嘲讽自己的命运:
“怎么可能不想?从进他门的第一天就想,想了不知多少年了。可妾身如何能离开?
“体内有蛊虫,生死都在他一念之间。
“莫说是逃跑,便是动一动这样的念头,都要偷偷摸摸藏在心底最深处,生怕被他察觉。”
李易看着她的眼睛:“我可以带仙子离开。但有一个前提!”
他顿了顿,确认云姬在认真听,才继续道:“仙子需将天元子洞府所有知道的信息,都替我尽数找来。
“不仅于此!
“老魔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他进入那座雷修洞府,到底是为了寻找什么宝物,还是丹药,还是某种传承?我全都要知道。
“另外,他此番探宝邀请了多少修士、修为如何、分别来自哪些势力、有没有什么后手与底牌,这些信息我也要!”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放缓了几分:
“此事关乎重大,仙子不必着急回答我。回去之后好好想一想,想清楚了再来找我不迟。
“若仙子愿意帮我,事成之后,我自有办法替仙子解除蛊虫,还仙子一个自由之身。”
云姬沉默了。
片刻之后她抬起头来,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朝李易深深看了一眼。
目光中杂糅着感激与期盼,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告辞离去。
……
南城城主府,一座由厚重青石砌成的石殿内,血气翻涌如潮。
那些暗红色的血雾从地面、从墙壁、从每一道石缝中渗出来,如同活物一般缓缓蠕动,将整座石殿围得密不透风。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腥甜气味,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若是寻常修士踏入此地,只怕不出半炷香便会被这股浓郁的血煞之气侵蚀神智,沦为只知杀戮的血尸。
石殿中央,玄骸散人盘膝而坐,干瘦的身躯在血雾中若隐若现。
他四周摆放着四具妖兽的尸骨,每一具都有数丈之巨。
其中一具形如巨鳄,头骨上还残留着三只凹陷的眼眶。
另一具体型修长,脊骨两侧伸展出数十对骨刺,似是某种上古妖禽的遗骸。
剩下的两具完全看不出身前模样。
但这些骨骸上残留的妖气波动依旧令人心悸,显示它们生前都是四阶化形妖兽,实力堪比人族元婴修士。
不过,也仅仅是有些妖气了!
此刻,这四具尸骨中的血气都已被抽取得干干净净,骨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风化了数千年的枯木。
连骨髓深处残留的最后一丝精元都被榨了出来,化作几缕若有若无的血线,从骨缝中丝丝缕缕地渗出,在半空中蜿蜒扭动,最终缓缓汇入玄骸散人的口鼻之中。
每一缕血线入体,他那张枯槁的面孔上便闪过一丝病态的红润,随即又迅速褪去,重归蜡黄。
可即便是这般杯水车薪,玄骸散人也极为享受,神情竟有些惬意到极点的模样,仿佛这不是在榨取死物的残渣,而是在品鉴一壶陈年佳酿。
咻——
一道青色遁光无声无息的穿过层层血雾,落在石殿中央。
遁光收敛,露出了云姬丰满诱人的身影。
她依旧是那身素面朝天、月白宫装的打扮,发髻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脸上脂粉未施,看上去清清淡淡,可神情气质却与在升仙居时判若两人。
在李易身旁时,她恭顺温婉,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苦涩,说话轻声细语,处处陪着小心,是一个楚楚动人的可怜女修。
而此刻的她,冷眼看着正在血雾中贪婪汲取妖兽尸骨残余精气的玄骸散人,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嘴角一勾,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冷笑。
那双丹凤眼中再无半分温婉,只有一片居高临下的漠然与不屑,像是在看一条趴在脚边啃骨头的低阶妖兽!
“老东西,也就你这种野路子的散修,才会把希望寄托在这种下三滥的邪术上。
“血煞炼元术要是真有续命的功效,血煞宗早就一统大晋了,还轮得到你在这里捡骨头啃?”
玄骸散人缓缓睁开双眼。
面对云姬毫不掩饰的讥讽,他非但没有发怒,反而干笑两声,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云仙子莫要讥讽贫道嘛。贫道一个散修,无门无派无根基,能在这西荒沙域苟延残喘至今已是侥天之幸,哪里比得上你们血煞教家大业大、底蕴深厚?
血煞教传承数万年,教中老祖各种延寿秘术、续命灵丹层出不穷,贫道这点微末道行,在血煞教眼中不过是雕虫小技,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他一边说一边连连拱手,活像一只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老猴子。
“还希望仙子看在贫道这些年鞍前马后、勤勤恳恳的份上,多多赐给贫道一些化形妖兽的精血,好让贫道多活几年。
“贫道还不想死,还想再帮仙子跑腿几年呢,嘿嘿,嘿嘿!”
他搓着手,满脸堆笑,笑容里满是谄媚与讨好。
那副点头哈腰的模样,哪里有半分元婴中期大修士的威严,活像一个摇尾乞怜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