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纸条,眉头拧得更紧了。林译这个人他了解,从不说半句废话,更不会在电台里无缘无故念这段都知道的话。这其中一定有深意,只是一时半刻,那层窗户纸还没捅破。
闫森把纸条又举起来,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嘴里不自觉地又念了一遍:“存人失地……人地皆存……越过野人山……阿译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的目光慢慢从纸条上移开,落在一旁铺开的地图上。那条即将被封锁的边境线,自己目前驻守的位置,周围的山势与河流,还有更远处那片他要带着人钻进去的茫茫丛林……所有线条忽然在脑海中旋转起来。
他又环顾四周,这个临时驻扎的营地,远处的山丘,不远处的河流,还有眼前这几张灰扑扑却依然信任他的面孔。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越过野人山,带你们回家。”
闫森的声音忽然顿住了。他猛地低下头,又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又看了一眼地图,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亮了起来,像是深井里慢慢泛起的水。
那光起初是疑惑的、试探的,随即越来越亮,越来越笃定。他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是这许久以来第一次有了活力。紧接着,他又笑了起来,比刚才响了些,腰杆也不知不觉地挺了起来。
“好你个阿译,脑子好使啊,好使!”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从前的力道,眼中也重新燃起了光芒,“哈哈哈,好一个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他啪地一下把纸条拍在桌上,整个人像换了副筋骨似的,大步流星地朝营地中间走去,嗓门也提了起来:“传我命令,把参加过远征军的老兵给我都找过来!一个不落!我有作战任务要布置给他们!”
夜风拂过营地,吹动他鬓角的白发。可这一次,那弯下去的腰,终于又直了。
他之所以能这么快回过神来,其实并非什么深奥的道理。那些当年参加过入缅作战的老兵,恐怕动一动脑子,就能明白过来。
整个缅地的地形,说来也简单,就三点可以概括——四周高,中间低,南面平。
由于南北地势差异巨大,直接决定了军事行动的难易不同。当年的小鬼子尽管一路穷追猛打,也只能一鼓作气追上一阵子,只要往北,越推进就越困难。缅北的山地,对正规军来说,实在太过险峻。
这一困境的核心,其实也正是他们最大的倚仗。与缅南政府军控制的平原地带截然不同,缅北有的是易守难攻的极限山地,还有错综复杂的跨境通道。
当初他们把大本营设在这里,不就是看中了这两大天然优势?藏身于斯,进退有据,再加上这些年来一砖一瓦修筑的防御体系。
闫森现在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悲观,实在是乱了分寸。他其实根本不必那样绝望。就算一时打不过去,自保也绝对没有问题。
闫森站在地图前,长出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是被接二连三的败退压垮了心神,竟忘了他们手里最大的本钱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