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不是他不想回来,而是命运无情,让他踏上了一条有去无回的路。
“即墨染晨?”
何奈埃楒又颔首道:“对,神医难求,挚友难得。”
表情有些怪异的空桐麟羽扫了眼神色悲戚的何奈埃楒,声音不似之前那么冰冷无情:“你是怎么死的?你还记得吗?”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挑衅,实则不然。
空桐麟羽经年累月在人迹罕至之地修行,基本不与凡人打交道,所以言语表达能力不似老油条那般圆滑。
哀莫大于心死的何奈埃楒并未计较这些,在他看来,空桐麟羽将这座古宅维护得如此完好无缺,他已经很是感激涕零了,哪里还会鸡蛋里挑骨头呢。
当然了,他知道众人心中所想,忍着锥心之痛,还是将当时所发生的事说了个清楚。
他不是那人人喊打的懦夫,更不是那喜新厌旧的薄情郎,只是天不遂人意,让他永远留在了冰冷无情的深海里。
那日他与心爱之人道别后,满心欢喜地踏上了寻药之路。
因怕在茫茫无际的大海中迷失方向,他租了艘船,给了船夫好多银子,这才登船起航。
也是因为这些银子,才让那四个人动了邪念。
当时他负手而立,信心满满地眺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倏地被人从背后狠狠捅了一刀。
当然他也不是吃素的,趁着还没咽气,他成功送围住自己的四个人下了地狱。
只是自己也因这致命一刀,失去了全部力气,脚一滑,摔进了水里。
殷红温热的鲜血如染料般散开,将海水染红一片。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映出来的,是对自己无法准时回去赴约的遗憾,是让爱人无法长命百岁的绝望。
要是不那么轻信于人,要是运气再好一点,要是能顺利拿到冰魄雪梅,那该有多好!
他又想起十五年前,死在他刀下的舅舅一家四口。
其实那晚纵火逃离后,当时的一切都被他刻意遗忘了。
以后的很多年,那四个浑身是血的刀下鬼都不曾入梦来。
可当自己也被人捅杀时,那四张早已经模糊不清的脸突然之间变得异常清晰。
他们像四位刚正不阿的阴差,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等着他也变为无人祭拜的孤魂野鬼。
是啊,当年为了活下去,他亲手杀了舅舅一家四口。
不知是不是命运使然,今日他也被四个人面兽心的畜生夺走了性命。
可他还是觉得不甘心,可他还是满腔怒火,可他还是心怀深深的怨恨。
他可以死,他愿意以死赎罪,可为什么不等他为心爱之人拿到最后一味救命药材再清算他昔年欠下的血债呢?
苍天不公,命运无情。
幼年时父母双亡,他亲眼看着贪财无情的亲戚们扭打在一起,就为了争那些身外之物。
阴险狡诈的舅舅最后胜出,得到了家里所有钱财,带着他去了那座充斥着泪水与绝望的澜韵城。
睡在柴房,劈柴挑水,洗衣做饭,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污言秽语,拳打脚踢,没有尊严,没有未来,十八层地狱也不过如此。
只差一点,就可以逃出生天。却没料到运气欠佳,被人发现,迎来了更加残忍无情的折磨。
打骂尽兴后,如果当时他们愿意放他离去,他会既往不咎,他会深深作揖,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可那把闪着白光的刀劈面而来时,一切都没了转机。
他不想杀人,他不想手染鲜血,可如果不那么做,他根本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他只想活下去,难道也有错吗?
犯下杀孽,逃往别国。师父收留了他,让他吃饱穿暖,又毫无私心地教他本领,他在道观里生活了十五年,直到师父羽化,他才踏上了归乡之路。
好不容易得到了片刻安宁,好不容易找回了心中月亮,可最后,他无法将冰魄雪梅送回去,只能永远沉睡在这片海域了。
这颠沛流离的一生,从未如愿以偿,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痛苦与灾难。
怨气与不甘在鲜血氤氲的海里扩散开来,最后化为了思岸渊。
众人听完他的遭遇,皆沉默不语。
真真是痴情的苦命人,生生错过了。
可能是风儿也为他伤悲,曾见证过他最炽烈真心的紫藤花簌簌飘落,暗夜色与深紫色的映衬下,永失所爱的人显得更加形单影只。
他又往后退了一步,喃喃道:“是我无能,没能将最后一味药材带回来。若我能平安归来,就不会耽误她的病情……”
望着他血色全无的脸,还有万念俱灰的神情,空桐麟羽又叹了口气:“虽然你来晚了,但有些事,你有权知道。”
真真假假,孰是孰非,几百年的岁月,都被冲刷得比那香味消失殆尽的清茶还淡上几分了。
既然命运让这个突然之间音讯全无的人以思岸渊的身份回来了,那么他想知道的一切,她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毕竟,那也是逝去故友的遗愿。
“命运庇护,灵晔战胜了病魔,并未英年早逝。摆脱了顽疾与死亡时刻萦绕左右的威胁后,她重拾斗志,游历各国,见证兴衰,编纂史书,度过了幸福又充实的一生。”
听到这段话的那一刻,原本心如寒灰的何奈埃楒蓦然睁大了眼睛。
他用尖锐无情的指甲死死抵住手心,忍着内心巨大的动荡与欢愉,已经有些微颤的人再次向空桐麟羽确认。
当得到的结果依旧保持不变时,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迸发出的光芒与喜出望外足以将整座府邸所照亮。
他以为因为自己的一去不复返,她也失去了恢复健康的唯一机会,所以自己才这么百般悔恨与懊恼。
没想到自己死后,心爱的人得到了救治的机会,最后不仅收获了健康,还实现了自己的理想,真真是令人喜出望外。
若水敏锐地察觉到紧紧困住何奈埃楒的那股死气与怨气,在得知爱人度过了长寿幸福的一生后,如蜉蝣般慢慢消散在黑夜里。
“对了,你还记得你提到的那个神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