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这些在山间野林修炼的精怪,活个千百载,不成问题,可普通凡人寿命只有短短几十载。
他想找的人,他朝思暮念的人,在岁月这条长河里,早已成了那一缕幽魂。
其实众人皆心知肚明,但有些话,不会说,也难以开口。毕竟对着别人冉冉升起的希望,倏地泼了盆冷水,实在是太过残忍无情。
日升月落,走了许久,他终于停了下来。
“这是哪里?”紫苏托着下巴,抬头看着城门上的字,像蛇一样盘绕曲折,实在是看不懂。
丁若晋璇负手而立,轻声道:“残雪城,以前是春意国的国都。”
在历史的车轮中,曾经不可一世的春意国,最后也成了海月国的囊中物。
娥陵祁安灭了诸国后,统一了文字,春意国的一切都成了那旧时的回忆,但残雪城这三个字,却因为深得君心,而顺利保留下来。
进城之后,一路上急不可待的何奈埃楒却放慢了步伐。
旧时的百姓和风土习俗都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那些熟悉的笑容和画面,如虚无缥缈的云烟般消散在风中。
望着越来越陌生的城市,近乡心怯取代了喜上眉梢。
被执念困住几百年的亡魂,似牡丹初绽的倾世容颜,罕见地被迷茫无措与惶惶不安所环绕。
他在一处宅院前停了下来,静默良久,终于鼓足勇气,抬起右手,轻轻敲门。
“来了!”
年轻女孩打开门的一瞬间,发现门外站着一排人。她很是警惕地后退一步,然后满脸疑惑地望着众人。
“你们找谁?”
当看清何奈埃楒那张脸时,洞察幽微的女孩轻轻颔首,比了个“请”的手势,将众人邀请入院。
何奈埃楒望着与旧时一模一样的庭院,薄唇微颤道:“你知道我是谁?”
女孩歪着头,微微一笑:“何奈埃楒,我是空桐霜序,我们等你很多年了。”
见眼前之人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空桐霜序放柔了声音:“不要害怕,不要紧张,我们知道你为何而来。”
何奈埃楒湛蓝色的双眸似是蒙上了一层雾气,他努力平息着心中的风浪涌动,并不想太过失态。
紫苏盯着聪明颖慧的空桐霜序,最开始以为是同类,没想到竟然不是。普通凡人为何如此清楚知道几百年前的恩怨是非,又是怎么做到如此淡然自若呢?
由此可见,对方定是修道之人。
“有人会为你答疑解惑,只不过要等等,姐姐晚上才回来。”
“姐姐?”
“对呀,我的姐姐,空桐麟羽。”
何奈埃楒点了点头,表示不急于一时,毕竟有求于人,不能表现得太过于焦躁无礼。
只是此时此刻,表面虽泰然自若,实则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找到空桐麟羽问清楚过去所发生的一切。
这一路上,屠岸云初始终保持着君子做派,脸上挂着风度翩翩的笑容。但紫苏发现也有不同,就是每次丁若晋璇说话时,他永远全神贯注盯着她,仿佛其他人并不存在。
这不对劲,一个如此年轻貌美的单身男子对一个刚刚丧夫的女子如此关注,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电光火石间,紫苏想通了一切。
那一刻,她看向屠岸云初的目光,有些微妙。
若水与兰泽并肩而立,望着满园紫藤花,心里思虑着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
等了许久,天终于黑了。
空桐霜序在大门口挂上一个外形有些奇特的灯笼,又洒了一些味道有些奇特的水,然后信心满满地等待着姐姐回家。
不多时,灯笼被一阵风所吹灭,院子里的紫藤花开始摇曳生辉。
“姐姐,我们等的人,终于来了!”
随着空桐霜序的一声呼唤,在漫天花雨中,有人披着月色,轻踩锦帛,从空中优雅地走了下来。
她先是朝着空桐霜序点了点头,然后用挑剔不满的目光审视着眼前这位男子。
看了许久,她叹了口气,终于开口说道:“你去了哪里?为何音讯全无?她等了你一辈子!”
何奈埃楒忍着迸涌而出的泪水,颤声道:“她在哪里?”
沉默良久,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空桐麟羽盯着漫天飞舞的紫藤花,喃喃道:“花落尚有迎春期……人亡再无重逢日……”
明明自己早就死了,心也早就停止了跳动,可此时此刻,死亡再一次来临,如那飞速前行的马车般又将自己来来回回碾压,恨不得让自己承受这世上所有的痛苦与磨难。
望着他心如死灰的神情,空桐麟羽没有心疼,反而继续补刀道:“见你迟迟不回,灵晔派人找遍了天涯海角,可还是无功而返。她临死时,手里握着的,是你送给她的那枚彩鱼结心玉佩。”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他失魂落魄地往后退了一步,那双湛蓝色的眼睛被悲伤与绝望所覆盖,再无半点春色与生意。
院子里的紫藤花,似是感应到了他的泪水,不停游走的风儿改变了方向,飘落的花瓣将他紧紧缠绕。
“姐姐……”空桐霜序看着他惨白如纸的容颜,不由轻轻拽了下空桐麟羽的衣角。
空桐麟羽没有理会肝肠寸断的何奈埃楒,反而微微抬头,望着那满天星光,还有随风飘舞的紫藤花,依旧保持着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