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不休的攻守鏖战,早已将这座小城摧残得满目疮痍。
城墙垛口残缺不全,砖石碎裂满地,处处皆是箭痕刀疤,城头上风干的血渍层层叠叠,散发出浓郁的杀伐血腥之气。
城中县衙大堂,早已没了往日的规整肃穆。
地面散落着断裂的木案、折损的旌旗,墙角堆着层层叠叠的伤兵被褥,空气中混杂着血腥味、汗臭味与草药的苦涩气息。
灯火昏黄摇曳,映得堂内两道身影轮廓分明,正是驻守莱芜的张飞与简雍。
连日守城,张飞早已不复往日潇洒。一身黑色铁甲布满划痕血污,甲叶歪斜松动,虬结的胡须上沾着尘土草屑。
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却依旧双目炯炯,浑身透着一股悍不畏死的凛冽煞气。
他刚巡视完城头防务归来。
简雍立在一旁,神色疲惫,眉宇间藏着深深的忧虑。
莱芜被关羽麾下虎贲营围困多日,日夜强攻从未停歇。
城中守军伤亡过半,剩余的兵卒皆是身心俱疲,体力与士气都濒临极限。
虽勉强守住城池,却已是强弩之末,再这般消耗下去,破城不过是迟早之事。
“翼德,城头士卒已然撑不住了。”简雍轻声开口,语气满是凝重。
“虎贲营虽是疲敝,但关羽治军极严,军心未散。我军困守孤城,无粮草增补、无兵员轮换,再耗下去,怕是要全军覆没于此。”
张飞粗重的呼吸声响起,他抬眼望向城外虎贲营连绵的营寨,冷哼一声:“怕什么,连日来他们日日攀城死战,昼夜不休,士卒疲惫不堪,甲械损耗殆尽,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外强中干!”
就在二人对话之际,县衙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名身着粗布便服、满身风尘的斥候信使,在卫兵的引领下快步走入大堂。
信使跪地行礼,顾不得喘息,当即沉声传报:“张将军、简从事!主公密令!”
他抬首直视二人,一字一句转述刘备的指令:“主公在外围观察多日,见莱芜攻守惨烈,我军伤亡惨重,不忍将士白白折损。
命二位即刻伺机放弃城池,暗中撤出莱芜,不必死守硬拼!保存兵力为上,切勿与虎贲营死磕!”
话音落下,大堂内一片寂静。
简雍闻言,紧绷的神色骤然一松,眼底的忧虑散去大半,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
以孤城疲卒硬抗天下精锐的虎贲营,本就是以卵击石。
继续死守,唯有全军覆灭一途。及时弃城撤退,保全有生力量,来日尚有再战之机。
可还未等简雍开口应答,一旁的张飞已然脸色骤沉,浓眉倒竖,一双虎目瞬间瞪得滚圆。
“撤退?”
“大哥这是糊涂!”
信使连忙叩首,苦声劝道:“将军,主公也是顾虑将士性命!虎贲营战力强横,关羽用兵沉稳,绝非轻易可破,孤城死守风险太大啊!”
“风险?”张飞猛地抬手,重重一拍身旁的案几!
“轰隆!”
残破的木案瞬间四分五裂,木屑碎飞溅满地。
“打了这么多日,虎贲营日日攻城,夜夜戒备,从未有一日休整!他们是人,不是铁打的!”
张飞向前踏出一步,声震大堂,“他们看似依旧列阵围城,实则士卒筋疲力竭、军心倦怠,锐气早已被连日鏖战磨空!”
这个时候是逼他们退兵的做好时机,关羽以为我军困守孤城、疲于自保,必然心生轻敌懈怠!
大哥在外围坐拥生力军,只要此时收拢兵马,悄然合围,与我城内守军内外夹击!疲惫之师,何以抵挡双面猛攻?
这样,便可一举解莱芜之围,重创关羽精锐!如此天赐良机,千载难逢,岂能不战而逃,白白错失?!”
简雍见状连忙上前劝阻:“翼德,主公谋虑深远,定然是权衡利弊后的决断!
我军守城多日,将士同样疲惫,内外夹击风险极大,一旦失利,便是满盘皆输!不如遵令撤退,稳妥为上!”
“稳妥?征战,何来万全之稳妥!”张飞转头看向简雍,态度坚决,毫无半分退让,“战机稍纵即逝,今日退了,日后再想重创虎贲营,难如登天!”
随即他看向跪地的信使,沉声厉喝:“你回去告知大哥!俺张飞绝不撤退!莱芜城,能守!战机在握,必可重创虎贲营!请大哥即刻调兵合围,依计双面夹击,覆灭城下疲敌!”
话音落下,张飞语气稍缓,却依旧不容置喙:“简从事体弱,从未久经战阵,可随信使先行撤出城外。俺老张坐镇城中,统领守军死守城头,静待大哥合围!”
简雍脸色一变,急忙摇头:“将军要战,雍便陪将军共守城池,岂能独自弃城而逃!”
“无需你在此涉险!”张飞大手一挥,语气强硬,“你带着我的原话、城中战况,如实禀报大哥即可!此事俺意已决,无需多劝!速速离去!”
眼见张飞心意已决,神色执拗刚烈,全然没有半分松动的余地,简雍心知再劝也是无用,只能重重叹息一声,满心无奈。
信使不敢耽搁,当即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连夜出城,奔赴刘备驻军之地复命。
……
莱芜城外,十里密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