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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九十七·有情痴(3)(2 / 2)

还不待朱英惊叹一番,那活阎王随即便道:“明白了?好,炉子交给你,务必稳住真气。”

朱英大惊失色:“什、我只会依葫芦画瓢,怎可单独掌炉?师姐!丹液作废事小,引爆混元杂气就完了!莫要冲动!!”

“不是有通感符?”曹含真不解反问:“炉气已成,你依照我的灵感维持便是,能有多难?”

事已至此,朱英自知跟她说也是白说,干脆不再废话,闭上眼睛潜心体悟二人共通的灵感,只求别被炸个四分五裂,不料通感符传来之景,却再次叫她大开眼界。

眼前这尊丹炉在曹含真眼中绝非死物,丹液,灵火,炉气,三重回旋各循其道,似分还合,相侵相安,看似往复无状,却均被巧妙地掌控于某个界限内,才能使丹不老,火不灭,气不凝,与造化同流转。

正当她快被纷繁乱象看花眼时,冥冥中似有一点灵光转瞬即逝,宛如千丝万缕间乍断的一寸,眨眼已消失不见。

“那就是气机,像刚才一样,跟着它走。”曹含真出言提醒。

朱英应下,然而即便有通感符相助,追逐气机也不是件易事,她反复尝试了数次,才抓住那瞬息万变的关窍,直撵得头晕眼花,太阳穴突突狂跳,不禁暗想单是掌炉便已如此艰难,若要将方才的千般变化尽揽于心,岂不是非得是一心万用的本事不可?

遂诚心赞道:“丹道原来如此玄妙,师姐好厉害,竟有这般心力。”

曹含真受誉亦不矜,平淡应道:“嗯。”

“不知师姐是如何修炼的?”

“修炼什么?”

“一心多用的心力。”

曹含真正专心将炉内混元杂气一丝丝炼入丹液,闻言疑惑道:“这需要修炼?”

“……”

她或许不需要,但朱英必定需要,只是这一下分神的功夫,气机又不见踪影了,遂默默闭嘴,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控制丹炉。

幸而曹含真没让她强撑太久,不过一时三刻,炉内忽然传出细密急促的“哧哧”声,丹液沸腾般翻涌,疯狂向四壁喷溅,曹含真眸光一凛,当即散开手诀喝道:“松手!要炸了!”

朱英早已提心吊胆多时,听见炸字就浑身一激灵,当即截断真气,铆足了劲攥紧拳头,一拳挟着劲风狠狠抡出,只听“嘭”的一声,当场将那矮炉砸得横飞出数里之远!

“轰!”

丹液在半空爆炸,炉盖中途被掀飞,化作一道疾影,紫砂炉身首异处,天南地北地跌进了浩荡白波中。

“……”

曹含真张了张嘴,看看偌大的湖面,又看看持剑挡在她身前的朱英,半晌才欲言又止道:“师妹,炸炉最坏也就损失两件衣服,不必拔剑。”

朱英总算松了口气,正要将莫问插回剑鞘,动作却忽然一滞,僵在了原地。

等等,她好像把师姐的丹炉丢湖里了。

曹含真伸长了脖子,痛心疾首地望着落水处:“那丹液中融了混元杂气,虽未凝形,却无比难得,若能取得废液研究一番……”

此湖深不见底,白帝都能躺得下,丹炉想必更是有去无回,朱英欲哭无泪:“我先托人帮忙留意,假若实在找不到,便只能等回三清再赔给师姐了。”

此番真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鼎炉类法器本就贵得离谱,曹师姐的炉子还多半是从抱朴长老那借的,前债未清,后债又至,她跟洪霞洞的孽债算是还不清了。

谁料峰回路转,几道人影忽然自水下现身,为首的元婴掌心虚虚托着紫砂炉盖,扬声问:“敢问这是哪位道友扔的锅盖?”

曹含真眼前一亮,连忙起身答应,那人闻声瞧来,目光在朱英身上顿了一顿,面露讶色,随后身形一动,竟亲自护送“锅盖”至二人身前,含笑道:“小友的法器好生凶猛,险些叫我师弟脑袋作瓢瓜,一分为二矣。”

朱英汗颜,躬身道歉:“事出突然,晚辈并非有意,实在对不住。”

这几人均身着竹纹道袍,乃武夷山弟子,领头那人抬手一送,将炉盖还给曹含真:“无妨,左右没真伤着。小友的伤势呢,休养得如何?”

朱英眨眨眼,又多瞧了几人一遍,才礼貌回道:“已经快痊愈了,谢前辈关心。”

那人见状失笑摆手:“怪我,竟忘了自报家门。武夷山齐乐天,师从众甫长老,学艺不精,忝为前辈,大敌当前尚不如小友勇敢,甚感惭愧。”

“前辈过谦了。东陵邪祟道行深厚,前辈能挺身一战,已胜却无数人。”

齐乐天笑而不语,并指往湖中一点:“少了炉身,炉盖恐难自立门户,二位小友可需要我搭把手?”

曹含真满脸殷切,生怕他反悔,当即拱手:“求之不得!”

便见此人温文尔雅地点头,抖了抖宽袍大袖,探手入内摸索片刻,末了竟掏出团雪白的……鹅?

曲项峨首,白羽红掌,重见天日后立即昂首振翅,傲然环顾四周,仿若巡视疆土的君王。

三名武夷山弟子见怪不怪,个个面如平湖,淡定地看着那鹅凑近炉盖细细嗅闻,随后迎风拍翼,呼啦一下飞出数里之远,凌波盘旋良久,直到相准了地方,才把脖子一缩,闷头直往水下扎去——“噗通”,水花四溅,活像砸进去颗炮仗。

朱英被这活灵活现的模样看傻眼了:“前辈,那该不会真是只鹅?”

齐乐天冲她微微一笑:“小友放心,此鹅自幼随我修行,最善寻踪辨气,但凡寻物,请它出山便已十拿九稳。”

“并非怀疑前辈,晚辈只是有些……惊讶。”此事委实匪夷所思,朱英琢磨半晌也没能说服自己,忍不住问:“前辈莫非时刻都随身带着鹅?”

“正是。”齐乐天泰然自若道,又略微侧首,示意身后几人:“非独我如此,他们亦然。小友可知武夷山中有一胜地鹅湖,乃古今名士论道辩经之地,湖中野鹅得造化之福,颇有灵性,可助人修行,故凡武夷弟子,皆有一鹅。”

朱英见识短浅,从未听过这等奇闻,大为震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那三位无辜被造谣的弟子却终于有人听不下去,叹口气揭穿道:“师兄别打趣了,武夷确有鹅湖不假,但养鹅仅是师兄一人之好,方才那也不是真鹅,是法器化形而成,乐天师兄最爱信口开河,道友切莫当真。”

见朱英若有所思地端详着他,那浓眉大眼的青年话音微顿,抱拳道:“武夷山谭飞宇,问道仙会间曾与道友有过一战。”

朱英恍然大悟,难怪总觉似曾相识,只能怪这一整年过得太惊心动魄,简直让问道仙会像上辈子的事,连忙回礼:“请恕朱英眼拙,未能认出道友。”

谭飞宇倒并无介怀之色:“道友变化也很大,想必多有奇遇。”想了一想,又道:“但那剑上雷息,还是一眼便认得出。”

齐乐天视线在二人间转了一圈,茅塞顿开:“小师弟自去了趟问道仙会,修炼愈发狠了,常令做师兄的自愧弗如,问起原因也总是不答,难不成是因败给了朱小友?”

朱英吃了一惊,眼前这青年的气息沉凝如止水,恐怕是金丹后期,以她现在的修为都还差一截,当时怎么赢的?为何竟毫无印象?

事实是她当然没赢,谭飞宇凭实力战胜了这位严重名不副实的押宝牌匾排行榜第二,然后毫无悬念地败给了第一。

——身为金丹,赢过了开光剑修,输给了金丹剑修,莫非还值得特地澄清一番么?更何况当初的开光如今也是金丹了,再比一场,谁胜谁负犹未可知,谭飞宇选择沉默。

齐乐天只当他是默认,顺势提议:“人生难得逢敌手,既已挂怀甚久,何不邀请朱小友来武夷山走走,去鹅湖再切磋交流一二?”

谭飞宇没想到还能这样,愕然侧目:“这……这妥当么?”

“为何不妥?朱小友年纪尚轻,想来还未下山游历几回,武夷有九曲清溪、三十六奇峰,正是游赏的好去处,会仙庐中不缺余屋,若不嫌弃,在我庵庐落脚也无妨。”

说罢,齐乐天又含笑补了一句:“只有一条,需得不嫌鹅叫吵闹。我那庵中的鹅兄灵归灵,却实在咄咄逼人,惯于扰人清静,非得有副好脾性才熬得住。”

朱英还是头一回被元婴邀请去仙山做客,不免受宠若惊:“多谢前辈抬爱,不过晚辈此行尚有未尽之事,恐怕无缘叨扰宝地。”

齐乐天摇摇头,意味深长地瞧了她一眼,洒然笑道:“且慢下定论,以小友的资质,普天之下的洞天福地皆可去得,无需急于一时,也不必囿于一地。”

朱英怔了怔,听出他话里有话,还没来得及仔细揣摩,便又听他道:“自武夷君开山以来,山中传承绵延万载,往来神仙无数,多有顽固守拙者,止止庵藏书充栋,浩如烟海,常是怪谈梦话,也有我这闲人逐一读过,便知寰宇之解,不在方隅。”

朱英迟疑片刻,试探着问:“前辈的意思是?”

齐乐天便用闲聊似的语气举例道:“譬如世人皆道天在上,地在下,然那是因为我辈头仰苍穹而足履厚土,倘若天亦有底,岂非该地在上而天在下?又譬如灵煞二气一者正,一者邪,水火不容,天经地义,可气自何处生、复归何处灭?在气生之前、或灭之后,世间将是一片空寂的虚无,还是……”

他稍微停顿了一息,才道出那两个字:“混沌?”

许是又当他在信口胡说,武夷山的三人神色如故,曹含真却收回了望眼欲穿的目光,好奇地转过脸来,似有所悟,唯有朱英心中猛地一沉——此人恐怕知道些什么!

面对她骤然凝紧的目光,齐乐天恍若未觉,淡然笑笑,抬手掐了个诀:“些许闲言碎语,小友姑妄听之,以我之力无从求证,唯有坐而空想,然如此诸惑积年已久,或许早已有人寻得解答,也未可知。”

一道白影破水而出,大鹅脚下紧紧攥着一尊紫砂丹炉,费劲地扑扇着翅膀凯旋飞回,落地前还不忘洋洋得意地昂首长鸣两声,俨然是在邀功,能把法器做得这般惟妙惟肖,可见其主对鹅的确颇有研究。

齐乐天将丹炉稳稳放下,拱手告辞,走出两步又想起了什么,回身提醒道:“险些忘了,众道友已经商定,费几日功夫合力在水下布镜阵,令湖面能映彻湖底之景,两位小友千万把宝物看紧了,此物威力不容小觑,万万不能再投湖,否则伤人事小,伤了阵可着实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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