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佳静:“……”
她总觉得自己女儿处理涉及木颜的事时,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太过成熟和聪敏了,只可惜还没学会大人特有的拐弯抹角。
木颜看着女孩严肃的小脸,轻轻叹了口气,解释道,“不是这样的,是我自己的原因,我觉得住校比较方便,总要习惯的。”
安柠不答,还是盯着木颜看,直到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默默移开视线。
不愿意逼迫对方安柠最终选择了放弃,“木姐姐觉得好就好吧。”
看着连最不好对付的自己女儿都败下阵来,刘佳静只能默默吃饭,寄希望于自己的朋友。
虽然希望渺茫。
第二天早饭的时候,她趁着木颜在她家吃饭,自己去找了木青。
木青像是被她吵醒的,穿着睡衣开了门,困倦的扫了她一眼,转头往里走。
木家的结构明明跟安家差不多,但氛围却截然不同。
安家的客厅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家具,安亚军的钓鱼包,刘佳静的花瓶,还有安柠的玩具架,看上去像一个真正有人气的家。
而木家的客厅里只有一台投影仪,一个画架,画架前摆着一把一看坐上去就不太舒服的硬木板凳,板凳旁还有一把高一点的凳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明明温度没什么变化,可每次来木家,刘佳静都觉得冷。
心中又升起一丝愧疚,她不是没有在心里想过为什么木颜不能像个正常孩子一样。
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跟情绪很不稳定的母亲朝夕相对,再正常的孩子也得不正常。
想到这里,她的心里已有些松动。
如果木青同意,或许让木颜住校,也是不错的选择。
木青的身材很瘦弱,长期的饮食与作息不规律让她整个人看上去都很倦怠。但或许“岁月不败美人”这句话也有一些道理,她并不显得苍老,反而因那风情万种的眉眼透出几分颓然的美来。
她走到高凳旁坐下,看向自己的朋友,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有事吗?”
刘佳静拉过那个小板凳坐下,果然有点硌屁股,“颜颜要住校,这事你知道吗?”
木青笑,“当然,她跟我说过了。”
“为什么?”她不是你唯一的念想吗?
像是看懂了眼神中的疑惑,木青垂下眼睛,一瞬间,刘佳静好像看到了多年后的木颜。
“总不能一直麻烦你们。况且,我也不想……真得害她。”
木青的表情有几分黯然,刘佳静只能沉默。
她想在同意木颜住校的那一刻,在木青的心里,对木颜的爱是大于自己的。
刘佳静最后没有去说服自己的好友,等她垂头丧气地回到安家时,却见安柠正拿着一张纸,跟对面的木颜比比划划着什么。
“住校只有周末能回家,现在天气热,要多带几套换洗衣服,还有牙刷脸盆洗发水拖鞋,这些学校里的超市也有卖的,但比外面贵,种类还少,嗯,还得买蚊帐和花露水,听李哥说这会儿蚊子可多了。”
“这啥?”刘佳静好奇地走过去,从安柠手里拽出那张纸,打眼一看,上面分门别类整整齐齐的列了四五排住校用品。纸张上的字迹很稚嫩,有些甚至是拼音,但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尽量写的工整,看得出来书写的人很用心。
“妈,正好你回来,我们陪木姐姐去把这些东西买一下,明天就要开学了。”安柠擡头看她,圆圆的眼睛里透着认真。
刘佳静:“……你昨天大晚上跑出去就是为了找人问这个?”
她看向木颜,见对方一脸的一言难尽,就跟她此时一样,说不出是欣慰动容还是疑惑担忧。
毕竟她闺女今年才刚刚七岁。
于是在当年三中开学的那一天,木颜的新室友们见到了让他们匪夷所思的一幕。
她们那肤白貌美弱柳扶风的舍友不知所措地站在自己分到的床铺前,一个小学生正在上面爬来爬去帮她整理床铺。
几人面面相觑,脑子里不约而同划过同一个词语。
雇佣童工?
“宁宁……”木颜只感觉背后舍友的视线越来越刺眼,刚想让还在捋床单角的安柠下来,对方已经干完了手上的活,利索地跳了下来,又马不停蹄地开始帮她整理柜子,一边整理还一边交代。
“姐姐,这个水壶你一会拿教室去,记得每天多喝水,李哥说食堂的饭菜吃多了容易上火。还有这个书袋,可以挂在桌子上,坐垫一会也要拿……”
木颜:“……好。”
舍友们目瞪口呆。
与其说自己的舍友雇佣童工,不如说她简直像这个小学生的童养媳啊。
为什么一个初中生面对一个小学生这么乖啊。
安柠跟木颜离开宿舍之前甚至没忘记把自己从家里拿来的零食包分给在旁边围观了半天的几位舍友们,女生们看她小大人似得样子都觉得可爱又好笑,有人逗她,“你这是怕我们欺负你姐姐?”
安柠摇摇头,表情真诚,“怎么会,姐姐们这么好看,一看就不像喜欢欺负人的。”
小圆脸小鹿眼,精致的五官再加上诚恳的眼神,直接把逗她的人萌到失语。
这孩子前途不可限量。
安柠陪着木颜拿着东西到教室的时候,刘佳静也办完了木颜的住校手续。
安柠又帮着木颜收拾了下书桌,才在妈妈的招呼下依依不舍地出了教室。
木颜跟出来送她们,安柠一步三回头。
“木姐姐,我会常来看你的!”
“嗯,也不用……”
“记得好好吃饭。”
“嗯。”
“周末等我一起回家!”
“好。”
晚上的时候,刚刚开始住校生活的学生们激动的睡不着觉,自然而然的开起了夜谈会。
其他几个舍友从姓名家庭聊到星座奶茶甚至是喜欢的男生类型,只有木颜始终没说一句话。
等所有人都快聊累了,才终于有人想起好像少了一个人。
“木颜?木颜?木颜!”
“……怎么了?”
那人喊了三声,声音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木颜的床铺终于传来一句轻柔的疑问。
“呃……今天那个小孩到底是你什么人啊?”舍友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心想我们聊得这么热火朝天你就没有一点想参与的意思吗?
“她是我阿姨家的妹妹。”木颜回答。
有个喜欢开玩笑的舍友笑道:“那是你妹啊?我还以为是你妈。”
其他几个舍友都被这句话逗得笑出声来,等她们笑完了,才发现当事人一言不发。
喜欢开玩笑的舍友想起木颜那张秀美的脸和高岭之花般的气质,一时心里有点担忧,小声道,“木颜,我是开玩笑的,你别介意啊。”
“没事,我要休息了,你们接着聊,不用管我。”木颜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又透着几分缺乏感情的木讷。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舍友们心想,木颜跟她妹简直就是两个极端,一个像夏天,一个像冬天。
木颜几乎没有任何不适应的融入了初三繁忙的课业和住校生活之中,因为以她的性格根本不怎么依赖所谓外部环境,几个舍友原本还约她一起去食堂吃饭,经过了几次如夜谈会般的冷场后,渐渐的也都淡了。她依旧如以前一样,形单影只,我行我素。
唯一存留在她心里的变化是,以前每天固定陪她上下学的安柠,现在会不定时地在某节下课时间出现在教室窗外,有时说两句话,有时给她塞一把零食,以至于原本下课时间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木颜,养成了一下课先看窗外的习惯。
一天上午,刚上完第一节课的安柠在同桌疑惑的眼神中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三中和三小中间相隔的大门冲去,门卫大爷跟她已经很熟,也懒得盘问她,直接当作没看见。
小学的课间休息时间比中学多五分钟,等她跑到那时木颜还没下课,安柠就乖乖坐在离教室不远的小花坛上等,等下课铃一响,才像匹脱缰的小马般飞出去。
走到第一排窗户口往里看,刚好对上木颜擡起的眼,对方在学校是一般都扎着马尾,加上干净整洁的白T和牛仔裤,使她整个人看起来跟灰扑扑的教室格格不入。
不过其实哪怕木颜也灰扑扑的,在安柠眼里她也是最特别的。
安柠见木颜看到自己,连忙兴奋的挥了挥手。
女生美丽的脸上露出一抹几不可查的笑意,起身走出来,跟她一起坐在了小花坛旁。
“总之我超厉害的,那些个子比我高的男生都跑不过我!”手舞足蹈的说完了自己的事,安柠一转头就对上了木颜那张恬淡的笑脸,一时有些脸红,“姐姐你呢?住校还适应吗?”
“挺好的,跟以前也没什么区别。”谁知话音刚落,女生单薄的身体猛地晃了两下,几乎要栽倒下去。
安柠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把她拉靠在自己身上,惊慌道,“姐姐?!”
好在那眩晕只是一瞬间的事,木颜很快就稳住了身形,本能地坐直,“别担心,我没事……”
安柠想起了一件事,眉头紧皱,“你是不是没吃早餐?”
木颜:“……”
她因为身体虚弱的原因,其实每天早上都不太有胃口吃饭,以前在安家吃饭还有刘佳静和安柠管着,现在自己出来住校,自然能不吃就不吃了。
“姐姐你怎么……哎,等着。”
安柠见她默认,一时间又生气又心疼,想说两句还舍不得,丢下一句话便飞快地跑了出去,不到两分钟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拿着一袋热牛奶和一袋面包,直接塞到了木颜手里。
“马上就要上课了,你先吃点,以后可别这样了。”她一边喘气一边交代。
木颜点点头,见对方仍目光灼灼的望着自己,只能把牛奶咬开一个小口,乖乖地喝。
暖香的热流缓缓流进胃里,木颜感觉舒服多了。
安柠见她表情舒展,才松了口气,这时预备铃响了。
“那我先回去了,你先把牛奶喝了,面包来不及吃等下节课下课也可以,别噎着自己。”安柠不放心地交代了两句,才往自己的学校跑。
木颜看着女孩飞快远离的身影,又看看自己手上的牛奶和面包,又一次感受到了愧疚的情绪。
那天安柠最后还是没能在上课铃响前冲进教室,最后被老师罚站了一节课,她对此没什么抱怨,毕竟监督木颜吃饭可比不要被罚站重要得多。
而木颜则在第二天,第三天……以及以后初中生活的每一天,都多了个自动投喂早餐人员。
因为初中上完早自习的早餐时间正好是小学的到校时间,所以安柠每天都早起十分钟,把刘佳静打包好的早饭给木颜送过来,并看着她吃下。
木颜觉得这样太麻烦了,但对着安柠委屈巴巴的脸又什么也说不出来,更不想让安柠当着食堂那么多同学的面喂自己,只能努力地吃,希望自己良好的态度能让安柠感受到认错的诚意。
很快到了周末,六月的天小孩的脸,最后一节课时还阳光明媚的天空,在二十分钟内完成了积聚乌云大雨瓢泼而下的流程,
班上同学有伞的呼朋唤友嘻嘻哈哈的走了,没伞的有的等来了来接的父母,有的离家近干脆直接冒雨往外冲,最后不算小的教室里只剩下了木颜一个人。
三小要比三中早二十分钟放学,而安柠到现在都还没有来。
木颜收拾好东西,锁好教室门,站在走廊外,看着不减的雨势在已经积起水的水泥地面上打出一个个相互吞噬的圆圈。
她觉得有点冷,又觉得这样也很好。
就好像天地间只有她一个人,不用期待,也不用回应。
她跑进了雨里。
硕大的雨点轻易地打湿了单薄的夏装,大概一场感冒是免不了的了,她擦去睫毛上的水,却在密集的雨声中听见了一个稚嫩的声音。
“木姐姐!木姐姐!”
木颜停下脚步,下意识地转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就看见举着粉色花伞的安柠正飞快地往这边跑来。
等走近了木颜才看清,女孩浅黄色的裙摆上沾满了泥水,白嫩的膝盖上还有伤痕,看上去像是跑得太急摔到了。
“对不起姐姐,我今天题没做完,被老师留了一会儿,你等急了吧?”女孩小脸上满是担忧和心疼,踮着脚想把木颜也罩进伞里。
木颜一言不发地接过了她手里的伞,帮两人撑着,牵着安柠的手开始往家走。
安柠从口袋里掏纸让她先把头上的水擦了,木颜没接,黑白分明的眼睛清凌凌地看着她问,“我没有等你,你不生气吗?”
不会觉得,远离我这样的人比较好吗?
“我怎么会生姐姐的气,本来就是我来晚了。”安柠笑着,把纸巾又往上递了递。
其实安柠刚从大门那跑过来就远远看见木颜冲进了大雨里,那一瞬间说不生气是假的,亏她比自己大好几岁,怎么就不知道爱惜身体呢?
但当她看到对方那单薄的身体在风雨的吹打下像无根的浮萍一样时,内心深处涌出的自责与心疼瞬间消解了怒火。
是我来晚了,是我没照看好她。
年纪尚小的孩子被心中难以说清的怜爱捆绑,在她的姐姐面前,磨掉了所有的任性与脾气,只剩下无偿的给予。
那天两人一身狼狈的回了家,安柠还好,冲了个热水澡,伤口贴两个创可贴就继续活蹦乱跳了,木颜却在当晚开始发烧,生了场不轻不重的感冒。
等她病好得差不多的时候,安柠来找她,给了她一个小小的手机。
这手机跟市面上那些花花绿绿手机不同,手掌大,看上去跟个微缩的计算器似的,功能也就只有接打电话,据说是专门给住校的学生用的。
“我预支了零花钱,让妈妈买的。”女孩颇有几分自得的给她演示着手机的用法,又从自己口袋里也拿出一个,当着木颜的面把号码存了进去,按下拨号键。
木颜看着手中的手机,黑白的电子屏幕上粗糙的线条勾出的电话图案摇啊摇,显示正在拨号。
没几秒,安柠的手机振动起来,女孩一脸激动地示意她不要说话。
木颜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听话地把手机放到了耳朵上。
“喂喂喂,您好您好,这里是宁宁专线哦,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
此时天气正好,她躺在自己的卧室里,小病初愈,母亲还没来得及来责怪她,被窝很暖和,安柠带来的梨茶也很好喝。
女孩趴在被子上,笑眯眯地望着她,像个随时准备帮人实现愿望的小精灵。
木颜心底发暖,轻缓地笑了笑,“能给我递杯水吗?谢谢宁宁。”
“没问题!”安柠从床上翻下去,又给她倒了杯梨茶。
暖呼呼甜滋滋的梨茶教人心情愉悦,木颜刚啜了两口,就看见安柠又趴回了床边,眼巴巴地望着自己,见自己看她才问,“好喝吗?”
木颜点点头,然后女孩就像个抓住了筹码的赌徒,小心翼翼又孤注一掷地问,“那你以后有什么事,先给我打电话好不好?”
木颜愣了一下,对上女孩浅棕色的眼睛,里面满是对自己的担忧与讨好。
那感情过于浓烈,以至于她本能的有些喘不过气,但又很温暖,叫她不想放开。
最后她只是浅浅地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