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残存的回忆(1 / 2)

贝内迪克特额角抵着冰冷的石板,撞杆后的钝痛还在阵阵蔓延,意识陷在一片恍惚里,涣散的眼眸凝着虚空,失忆前的碎片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涌进脑海。

“欢迎回家,爱哭鬼!”

贝内迪克特眼前晃过温暖的光影,一个小小的身影迈着细碎的步子朝他跑来,小手张着,发梢在风里轻轻扬着。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够,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无,拼尽全力想看清那张脸,眼前却总蒙着一层薄纱似的迷雾,怎么也散不开。

可哪怕只是这模糊的轮廓,也让他心口发暖,嘴角不自觉地牵起软意——她跟在身后跑的模样,笨拙又可爱,有这样的妹妹,是他这个哥哥最大的幸福。

这份暖意还没焐热,画面就骤然撕裂。

温馨的光影瞬间褪去,刺骨的阴冷与潮湿猛地裹住他,鼻尖钻满了山洞里的霉味与铁锈味。

他蜷缩在冰冷的铁笼角落,双臂死死环着年幼的妹妹,她的小身子在他怀里轻轻发抖,小手攥着他的衣角,指甲几乎嵌进布料里。

四周立着大大小小的铁笼,笼缝里漏出其他孩子惶恐的目光,而笼外的人影来来往往,脚步沉重,那些落在他们身上的眼神,冰冷又贪婪,像在打量一件件没有生命的货物。

有人粗哑地喊了一声,他和妹妹被硬生生拽出铁笼,手腕被攥得生疼,一路拖拽着扔上颠簸的马车。

木板硌着后背,马车轱辘碾过石子路,发出哐当的闷响,他们就这么被带往了那个被称作[家]的地方。

脑海里的回忆渐渐改变,[家]里的景象铺开来——数不清的孩子挤在空旷的院子里,有的眼神麻木,有的满是惶恐,身边总在不断出现新的面孔,也总有人突然消失,再也见不到。

他把妹妹护在身后,指尖攥着她的小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守好她,活下去。

这地方哪里是家,分明是个小型军队,天不亮就开始无休止的训练,汗水混着泥土糊在脸上,身上的伤口结了痂又被磨破,钻心地疼。

这里的规矩简单到残酷,唯有听话,唯有拼尽全力生存,才能多活一天。

有天赋的孩子会被单独挑出来培养,代价却是要去执行凶险的战斗任务;

没天赋的,只会被无情淘汰,淘汰者的下场无人知晓,只知道再也不会出现。

他看着身边的孩子一个个消失,抱着妹妹的手攥得更紧,拼了命地训练,成了[家]里最出色的那个,可代价是每天喝下那些不知名的药或香料——有的甜得发腻,呛得人喉咙发紧;有的却苦得钻心,灼烧着胃袋,喝下去便忍不住趴在地上干呕,五脏六腑都像搅在了一起。

药喝得越多,记忆就越模糊,常常前一秒的事转头就忘,连抬手的动作都带着迟滞。

是妹妹一直守在他身边,她会扯着他的袖口,凑在他耳边轻声提醒那些他忘了的事,会把温热的水递到他手里。

那个模糊的小身影曾仰着哭红的脸,小手抓着他的胳膊,哽咽着说:“不要把我忘了。”

他总会蹲下身,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头顶,指尖蹭过柔软的发梢,声音沉而坚定:“好的,我永远不会把你忘掉,毕竟我要守护你的一生。”

……

更多的记忆碎片猛地炸开,像有根针狠狠扎进太阳穴。

贝内迪克特猛地皱紧眉头,指节泛白地捂住额头,指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身子不受控制地轻轻蜷缩,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一旁的薇尔莉特瞬间慌了,快步蹲下身,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急切的慌乱,伸手想扶又怕碰疼他,声音都带着急促:“贝内迪克特,你没事吧?我要不把你送医院吧。”

贝内迪克特咬着牙,额角的青筋突突跳着,强忍着钻心的疼,摆了摆手,声音嘶哑却勉强稳着:“没事的,脑袋好像回忆起了一些什么事情,这是一件好事,先让我缓一缓。”

“那你先起来,地上凉。”薇尔莉特伸手想去搀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担忧。

“没事的,就让我这样吧。”

贝内迪克特的声音轻了些,头抵着膝盖,话音刚落,脑海里的碎片又涌了上来,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家]里的大人们永远面色冰冷,指挥着孩子们去执行各种任务,任务成功的,才能得到一点粗糙的食物嘉奖,哪怕难以下咽,却能勉强果腹。

为了妹妹能吃上一口东西,他从来不敢违抗那些人的命令,一次次攥着匕首冲进凶险的境地,只为换来那一点能让妹妹活下去的食物。

任务失败的代价,是死亡,甚至会连累身边的同伴,他见过太多孩子因为一点差错,就被拖走再也不见,那些画面刻在脑海里,成了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和妹妹就这么在刀尖上慢慢长大,可那点安稳终究被打破——大人们看中了妹妹的天赋,把她也划入了培养的行列。

她开始喝和他一样的药,训练量翻了几倍,小小的身子每天都被训练磨得疲惫不堪,甚至被推上了厮杀的战场。

他看着妹妹每次执行任务回来,身上添的新伤,看着她眼底渐渐褪去的光亮,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切割,疼得喘不过气。

他攥紧了拳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改变这一切,带她走。

可没等他找到机会,药物的副作用就彻底爆发了。

喝的药越来越多,他的神智开始不受控制,常常突然陷入混乱,眼神赤红,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对着周围的人挥起拳头。

那天,他又一次失控,眼前的一切都扭曲成了狰狞的模样,挥起的拳头直直朝着妹妹的方向砸去——是她猛地扑过来,小小的身子死死抱住他的腰,温热的泪水打湿了他的后背,她带着哭腔的声音穿透了他的混乱:“哥哥!是我啊!”

那一瞬间,他猛地回过神,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妹妹,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拳头,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

他成了一头随时会发狂的怪物,连自己都开始恐惧,怕下一次失控,真的会伤害到她。

可妹妹从来没有躲开,她会牵着他的手,坐在他身边轻声安慰,用小小的手掌拍着他的背,说“哥哥不怕,我陪着你”。

可一想到妹妹也在喝那些的药,也在慢慢变得和他一样,他的心就再也静不下来,无尽的恐惧笼罩住他——他怕她变成自己这样的怪物,怕她被药物吞噬,所以,他一定要带她离开这个地狱。

他等了很久,却始终找不到一丝逃跑的机会,无边的绝望压得他喘不过气,甚至荒唐地想到了轻生。

可每次看到妹妹望着他的眼神,那点求死的念头就瞬间消散,他不能走,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人间地狱里。

那些大人们说,等他们长大,就会成为他们的死士,一辈子被他们操控,而现在的他们,不过是被饲养的家畜,连活着的权利都没有。

那时的他,随时都会失控发狂,妹妹也因为那些药,记忆开始慢慢消退,常常忘了很多事,可他们从来没有忘记彼此——他记得自己有个妹妹,她记得自己有个哥哥。

或许那时的他,早已在药物的侵蚀下精神失常,却为了妹妹,硬生生撑着,扮作一切正常的模样。

于是他下定了决心,反正终究是一死,这条命,不如为妹妹而死。

他抱着必死的觉悟,心里的怒火与执念烧得滚烫:那些强迫妹妹做不愿做的事的人,全是混蛋,全都该死。

在这暗无天日的世间,只有妹妹,是他唯一的光亮,是他撑下去的所有理由。

我一定会带着你一起逃离这个地狱!

哥哥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这些念头像烧红的烙铁,刻在他的心底。

躺在冰冷石板上的贝内迪克特,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哭得撕心裂肺。

薇尔莉特看着他这般模样,默默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头,让他靠在自己的腿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声音轻而软,一遍遍安抚:“没事的,没事的,一切会好起来的。”

贝内迪克特的意识陷在记忆里,最后的碎片涌了上来——黑暗里,他牵着妹妹的手,她的小手冰凉,却死死攥着他的手指,不肯松开,两人朝着那一点微弱的光明,拼命地跑。

然后是冰冷的河水猛地裹住他,窒息感传来,他拼命抬头,只看到一叶小舟顺着水流渐渐远去,舟上的小小身影,越来越模糊。

如果妹妹在那艘小舟上,她那么小,那么无力,要怎么在这世间活下去?

顺水漂流的她,能被像霍金斯社长那样心善的人捡到吗?

窒息感从记忆里蔓延到现实,贝内迪克特猛地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过往的黑暗像潮水般冲刷着他如今的认知,那些在C·H邮政公司的温暖日常,那些对未来的美好幻想,在冰冷的回忆面前,似乎都变得脆弱不堪。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绝望一次又一次地笼罩下来,将他彻底吞没。

他撑着地面,缓缓起身,身子晃了晃,才勉强站稳。

眼泪还在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看着薇尔莉特,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薇尔莉特,我……我的妹妹,好像早已不在了。”

薇尔莉特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坚定,摇了摇头:“怎么会呢?说不定她在世界的某处,活得好好的。”

“我真的希望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贝内迪克特抬手抹了把眼泪,声音里满是自责与绝望,“可是,我好像将我的妹妹……杀死了……是我决定要逃跑的,在逃跑途中失败的话,她会死的。

如果没有带她逃跑,让她继续留在那里,或者等着长大成为某个人的死士,那也比丢掉性命要好啊……我真是个不称职的哥哥。”

“不。”

薇尔莉特看着他,语气认真而坚定,“我认为,你的妹妹很认同你这位哥哥。

她能陪着你一起逃跑,就意味着她已经把自己的命交给了你,她全心全意地信任你。

在她的眼里,你或许是最好的,也是最唯一的。

她是你在黑暗世界里的光,而你,也一定是她在这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可是,我如今不在她身边,她又怎么能活下去呢?”

贝内迪克特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还那么小,就算逃跑成功了,那她怎么在海上生存呢?

我真的是个混蛋,如果她因为我而死,我又怎么能让她独自离开呢……或许我死了就好了。”

“贝内迪克特!你振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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