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最后就剩下爷孙三人,其他要正经上班儿的,一个个的都回去睡了。
两个小的,白天睡多了,这会儿还不困。
一个老的,天天都不缺觉,有点儿不想上炕。
共同语言有限,没一会儿的工夫,就剩下杨远信说,俩孙子听。
这夜深人静的,老爷子也是个有意思的人。
人家从年轻时候开始讲古。
不说什么人生跌宕起伏,也不说什么世事艰辛难渡。
只说各种好吃的。
“要说吃,还是解放前那几年舒坦,”杨远信慢悠悠开口,“早年先是跟着你们太爷一块儿下馆子,等自个儿立起来之后,在茶庄当掌柜,应酬多,城里城外的馆子,没有我没踏过门槛的。”
小锁和小柱支着耳朵,眼睛瞪得溜圆。
“先说前门全聚德,”杨远信咂了咂嘴,仿佛还能尝到那味儿,“挂炉烤鸭,皮脆肉嫩,片得薄薄的,蘸甜面酱、搁葱丝,一卷,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那时候生意好,门口天天车水马龙,一般人还订不上座呢。”
“再往南,便宜坊也不能不提,焖炉烤鸭,火候更软乎,肉嫩多汁,不似全聚德那么焦香,各有各的妙处。”
“西单那边,曲园酒楼,湘菜馆子,剁椒鱼头、腊味合蒸,辣得过瘾,香得地道。
我当年跟人谈生意,常去那儿,几杯酒下肚,浑身舒坦。”
“还有玉华台,淮扬菜的翘楚,在八面槽那儿,清蒸鲥鱼、蟹黄鱼翅、水晶虾饼,样样精致,讲究一个鲜字。
张大千都夸过他家菜,那味道,绝了。”
“东安市场里的稻香春,南方糕点最出名,苏式月饼、眉毛酥、核桃酪,甜而不腻,我当年常买些回茶庄,招待贵客。”
“还有东来顺的涮羊肉,铜锅炭火,羊肉切得薄如纸,一涮就熟,蘸上芝麻酱、韭菜花,那叫一个鲜。
冬天冷,吃上一顿,浑身暖和。”
“再近点儿的饭店,西绒线胡同的四川饭店,1959年刚开的,总理起的名,郭沫若题的匾,正宗川味,麻婆豆腐、宫保鸡丁,又麻又辣,够劲儿。
爷爷有幸去过两回,还别说,不比老店差。”
说到这儿,杨远信端起来杯子喝口水润润嗓子。
小锁咽了口唾沫:“爷爷,这么老些好吃的,都还在吗?”
杨远信清清嗓子:“在倒是还在,不过寻常人难得进去吃一回。
咱们家这条件,唔,狠狠心一年进去两回倒也没啥。”
小柱咽了口唾沫:“爷爷,那……您看哪天是个好日子,能带我们去吃不?”
杨远信笑了,伸手摸摸他的头,还没等张口许诺。
就看见李水仙从里屋传来一通呵斥:“大晚上的,说个没完了。
赶紧睡觉。
梦里啥都有!”
爷仨对视偷偷一笑,赶紧各回各屋。
就像奶奶说的一样,晚上小哥俩的梦里,漫天的云彩都变了模样,不再是寻常的白色,成了烤得金黄油亮的鸭皮,滋滋往外渗着细密的油花。
一只只肥嫩的烤鸭扑扇着翅膀,慢悠悠在天上飞,外皮焦红透亮,还带着刚出炉的热气,甜面酱的醇香混着果木烤炙的香气,顺着风飘得满世界都是。
天上飞着烤鸭,地上游着糟鱼。
前门的全聚德车水马龙,挂炉烤鸭的烟火气缭绕不散。
八面槽的玉华台窗明几净,一盘盘清蒸鲥鱼摆上木桌。
西单曲园酒楼的湘味热气腾腾,腊味合蒸的浓香、剁椒鱼头的鲜辣交织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
就连西绒线胡同的四川饭店也开在了眼前,麻婆豆腐麻辣鲜香,宫保鸡丁色泽红亮,每一样都让人挪不开眼。
杨远信就坐在正中的木桌旁,还是年轻时茶庄掌柜的模样,衣衫整洁体面,眉眼温和,笑着朝两个孩子招手:“别急,慢慢吃,管够。”
小哥俩乐坏了,左右开弓,只觉着手里这个猪蹄儿就那么难啃。
只听石头嗷的一声把俩人给惊醒了。
这才发现,大哥石头的脚指头上已经多了几个牙印。
三人一起恶心想吐。
折腾一通,天也微微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