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头领导们也圆滑,一个个都让秘书说不在。
说破大天去,见血的事儿,也不可能给人立马放出去。
结果电话就打到了郭平这儿。
郭平刚开始还顾忌点儿礼貌。
可那头是疼儿子的娘,疼孙子的奶奶,扯着当家男人默许的大旗,开始颐指气使。
这郭平能惯着嘛,两句话就嚷嚷开了。
说的也不客气:“人家孩子还躺医院呢,你不去看看伤情严重不严重。
张嘴就让给人放了。
怎么?这都解放了,还得按官职高低判案?”
电话那头的妇人何曾受过这般抢白,当即尖声叫嚷,言语间满是仗势的蛮横,搬出层层家世关系,句句施压,非要逼他松口放人。
郭平当时听得心头火气翻涌,积压的郁结一并涌了上来。
“甭管你是谁家眷属,也甭提谁的名头,规矩就是规矩。
犯了错,伤了人,就得按章程办事。谁来求情都没用,我郭平不吃这套!”
话音一落,他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半点情面也不留。
伤人的那个小孩儿,终究还是在拘留所过了年。
年后,分管副局找郭平谈话,很是生气:“干了这么多年了,怎么说话还是一点儿不讲究技巧。
你不会往我,往局长身上推!”
郭平没有小年轻的愤愤然,只厚着脸皮笑道:“嗨,刘局,这不是情绪上来了,没管住嘴吗!”
刘局噗嗤也乐了,递出根儿烟:“你回去歇两天,给那边领导个台阶下。
被伤的那孩子家里现如今也是死咬着不松口。
你放心,这孩子该咋办咋办!”
郭平接过烟,那天两人的烟头像两点微弱的星火,一明一灭。
听到这儿,杨远信追问道:“该咋办咋办,那到底是咋办的?”
郭平摇头:“我没问,昨儿下的通知,这不今儿就来你这散心了。
按五四年《劳动改造条例》,五五年最高法批复,十四到十八周岁少年犯,犯伤人、盗窃这类,就得负刑责,只是能从轻减等。
他满十六,持刀把人扎到见骨,算故意伤害,搁少年犯管教所都够格。”
“真往细里抠,”郭平自个掏出颗烟点上。
仔细想了想文件:“1957年《劳动教养决定》说得明白,不务正业、流氓滋事、伤人不够判刑但屡教不改的,就能送劳教,期限一到三年。
这孩子是机关大院的,没前科,算初犯,可伤人是实的,真较真,劳教一年半都不冤。
都满十六了,算是完全责任年龄,伤人致重伤,按规定该移送检察起诉,最轻也是少年犯管教所改造,重了能判实刑。
可他爹是老革命,位高权重,真按章程办,劳教通知书一开,孩子一辈子污点,家里脸面全没了。
所以不管判什么。都不是我能插手的事儿。”
杨远信叹口气:“多大的官儿,管不好孩子也容易出事儿。”
郭平占据了杨远信平日里惯用的躺椅,这会儿仰脸望天:“哥,这不是孩子的事儿,这是大人的事儿。
我总觉着这些人这么整,早晚得出事儿!
这才太平几年啊······”
今儿是个晴天,雪后初霁,天空瓦蓝瓦蓝的,坐在廊下冷的挺精神。
杨远信顺着郭平的目光往上看,冬日的天空澄澈明净,冷冽的天光洒在屋檐残雪上,亮得晃眼。
下意识的眯起了眼,杨远信轻声道:“是啊,根子歪了,迟早要出事。
那你就更得守好自己的门,好好看看,这些人这些事儿,最后是个什么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