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一点儿磕绊没有:“还有空啊,咱家菜窖你又不是不知道多大,要是都放满了,能吃到明年黄瓜下来!”
福平抬眼望了眼不远处粮店斑驳的木门,天色已经大亮,老左都已经在开门了。
抬腿往粮店走,一边走一边安排:“这两天咱们哥俩早上出去转转吧,有空地儿怎么能行呢。
再说了,你这个头儿,是吃菜吃出来的?”
福安跟在大哥身后琢磨,还真不是,就是小鬼子那几年,粮食费点儿劲儿,爷爷也没短过自己的肉!
石头也没缺过!
所以他才长的高高大大的。
想想正长身体的俩闺女,跟刚能熟练使用四肢的儿子,一咬牙应了下来:“行,哥,你说去哪儿咱去哪儿,你说花多少钱就花多少钱!”
寒风卷着枯叶掠过屋檐,呜呜作响,哥俩踏进里外一样冷的粮店。
老左正弯腰捅咕铁皮炉子,铁炉钩一下下拨着炉底的灰烬,细小的黑灰混着寒气微微扬起。
(一九五九年的北京城,机关、商铺、国营网点统一遵照市里取暖规制:法定集中供暖起始为十一月十五日。
而街巷里的国营粮店、副食店这类便民窗口,不能死守统一日子。
入秋之后昼夜温差陡增,寒露一过,十月下旬夜风刺骨,早晚寒气侵人,商业局便下发口头通知,允许各基层粮店视天气提前自行生火暖屋。
一来守店职工整日久坐不动,无遮无挡,极易冻手冻脚耽误干活;
二来前来购粮的多是老街坊、老人与放学顺路的孩子,铺面留一点热气,是国营单位最基本的人情分寸。
彼时北京城蜂窝煤仍处于小范围试点推广阶段,产能不足、供应紧缺,优先划拨市委机关、各大院校、部队大院使用,街道基层商铺、普通居民很难分到。
全市民用、小商户主流燃料,全是国营煤厂统一加工的机制硬煤球,搭配京西门头沟、房山矿运来的块状烟煤做补充。
粮店所有取暖燃料,全部由上级商业局按季度、按人员编制、铺面面积计划定量配发,统一登记、造册、核销,半点不能乱。)
后院主任办公室旁的物料库房里,墙角整整齐齐码着粗麻布大煤包,包里是压制得紧实黝黑的圆煤球,按固定比例掺入黄土、煤矸石压制,火候稳、耐烧、烟尘少,比老百姓自家手摇制作的土煤球耐用太多,也省引火柴。
煤垛侧边,还码着半垛统一调拨的干劈柴、玉米芯、碎刨花,专门用来引火起炉,入冬前就一次性配齐入库。
“你们哥俩来得正好,这天儿是一天比一天凉,再不生火,屋里根本待不住人。”
老左直起身,搓了搓冻得通红发僵的手背,随手抽两块干劈柴码进炉箅,又抓了几把细碎的煤渣、小煤球垫在最底下引火。
这才继续说道:“局里上礼拜刚把冬季燃料指标批下来,咱们这间街道粮店,月度定量:机制煤球三百斤,优质块煤二十斤。计划着烧,早晚压火封炉,稳稳当当撑到来年开春化冻没问题。”
这间老式铁皮火炉外壁爬满深浅锈迹,一节白铁烟筒顺着墙角弯折绕行,穿出窗外一截,既能排烟,又能挡住街面的风倒灌。
炉膛里残灰微凉,新添的干柴慢慢燎起细弱火苗,淡淡的煤烟混着草木烟火气缓缓漫开,勉强压下满屋子浸骨的阴冷。
(五十年代国营单位燃料管控极严,实行计划供给、定量消耗、日清月结。
白日酌情续煤保室温,夜里打烊必须压煤封火,杜绝浪费,这是所有国营粮店沿用多年的死规矩。)
“可不是,夜里西北风一刮,院墙门缝都透凉,家里炕都预备着要烧了。”杨福平随口应着,迈步走到柜台边站定。
福安冻得耳朵通红,赶紧凑到炉子跟前,双手拢在火苗边取暖,盯着炉膛里渐渐窜起的明火,出声问道:“左叔,那京西块煤是不是比煤球更顶事?看着块头大,劲儿肯定足。”
老左抄起铁锨,铲了三四个实心机制煤球,稳稳码在烧旺的柴火上方,火苗慢慢裹住黝黑的煤面,缓缓洇开热度。
“块煤火力猛、热值高、禁烧耐熬,唯独毛病大,烟大呛人,起火慢还费引火柴。
咱们粮店门面敞亮,人来人往门窗常开通风,用不着那么冲的火。
日常烧机制煤球最合适,火势柔和绵长,慢慢续着,守店干活刚刚好。”
“等到大雪节气、数九寒天,北风跟刀子似的那阵子,再动那二十斤定额块煤顶寒。
眼下刚入深秋,省着点用,把硬货留到最冷的时候。”
说话间,炉火渐渐烧稳,温吞的热气一圈圈散开,把屋内的寒气一点点逼退。
屋外天光彻底大亮,胡同里的人渐渐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