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鹏的到来,仿佛给粮店这潭静水注入了一股清流。
粮店的日子,本就像台老旧的座钟,走得慢悠悠的,除了月初发粮票、油票那几天,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其余时候,大多是清闲的。
齐鹏就按主任杨福平的要求,没事儿了就成天跟在老左身后学打油。
这活儿看着简单,一手攥着油提子,一手扶着油桶,提起来要稳,倒下去要准,不能洒出一星半点儿,不然亏了公家的东西,那可是要记账的。
每月的实操经验,全靠那些提着瓶子、端着油壶来打油的主儿。
像其他的非常规容器或者打的少的,老左不让他插手。
有的大爷大妈端着豁了口的搪瓷缸,有的是用了半辈子的玻璃酱油瓶,还有的干脆拿个粗瓷大碗,里头还垫着块棉纱,说是怕油洒出来弄脏了衣裳。
这小孩儿太有意思了。
看见人家端个碗里头放块儿棉纱,眼都瞪圆了。
看见中午店里同志们各自带的玉米面窝头,眼睛继续圆。
几天下来,跟个家猫流浪到乡下似的。
动不动就想惊讶,又按捺了下来。
老左就爱逗他,这孩子问什么回什么,主打一个诚实。
一大早没人,老左坐着揣袖子眯眼养神儿。
随口问齐鹏:“怎么没骑个自行车?”
齐鹏坐着看街对面的槐树发呆:“家里就一辆车,我姐骑着上班儿去了。”
老左继续问:“那其他人呢?”
齐鹏掰手指头算:“妹妹才上初中,我家房子离爸妈单位都近,用不着也就没买。”
老左一寻思,那就是一家五口人,四个吃公粮的。
一姐一妹,大件儿还有辆自行车。
看这情况,房子应该也是自家的。
自觉这几天混熟了,老左问的稍微深入了点儿:“过几个月就高考了,你连试试的勇气都没有?”
齐鹏耷拉着脑袋,满脸写着懊悔。
看样子,是主动失去了高考的资格,能跑能跳的,难不成是成绩差?
可是成绩得差到什么情况,连抢救都不抢救一下,直接上班?
老左想象不出来了。
现如今高考的录取率跟后世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后世是地下。
(1955年高考录取率为?60%?,即当年报考人数17.7万人中,约10.6万人被高校录取。?)
齐鹏呢喃了一会儿:“那啥,刚开始上高三的时候,老师是想让我留级呢!”
乖乖,这成绩,估计是砸穿地心了。
老左关切道:“读书多重要啊,你家里条件又不错,实在不行再读一年,考上大学就享福了!往后国家建设,正缺大学生这样的文化人呢!”
齐鹏头摇出来了残影:“不不不,我一看书就困,一做题就头疼。
当初为了考高中,我姐差不多二十四小时盯人。
好不容易考上了,还有个高考等着。
初中还算是勤能补拙,可高中那些数理化,脑子转不过弯儿来,不会是真不会。
我真不是那块儿读书的料!”
老左看看他那细胳膊细腿,心想你也不是个干活儿的料。
不过怎么也能凑合拿个高中毕业证,这学历,家里又给力,为什么不去当个小干事呢?
齐鹏一听这个提议,又摇起了脑袋:“不行不行,叔,你怎么知道我没去试过呢?
人家笑我,我都不知道笑什么呢。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浑身不自在。”
福平靠在柜台上捧着搪瓷缸子看二平写粮价。
凑耳朵听这几句,心里明了,怪不得要个人迟了半年,感情还真是给人留着呢。
福平好像一直也没过热血沸腾的时候,这种事儿,直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