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的。
他摇摇头,摇走这个荒谬的想法。
妻子不是这样的女人,妻子与他十分相爱。
男人敲了敲胡思乱想的脑袋,自嘲地笑一声继续朝家走。
他又给妻子打了几通电话,发了短讯,询问妻子何时愿意回家。
仍旧没有回复。
男人躺在床上,叹一口气,闭上眼睛。
张开眼。
刺目的白纸灯光射落。
男人眨了眨眼皮,缓慢地转动视线,他坐在自己的格子间里,电脑屏幕上蓝光盈盈闪烁。
“Mark!Mark!Italkgtoyou(我在跟你说话)。”
主管推推男人肩膀,狐疑地拧眉。
男人愣了愣,抖了抖身躯,转头看着主管,目光有些未定地惊恐,他喘口气,努力朝主管微笑:“Goahead(请继续)。”
主管是个有些种族歧视的白人,虽然他表现并不明显,但男人还是敏锐地感知他对自己走神的不满。
“Thebosswantstotalktoyou(老板想找你谈谈)。”主管一歪头,指向老板的办公室。
男人反应迟缓,讷讷地朝那边看一眼,慢慢点头。
他想或许这一天终于要到了,他要被辞退了。
男人紧张,走路有些同手同脚,他听到主管在背后嘲笑的低语。
老板办公室的门上挂了槲寄生。
已经到圣诞节了吗?
男人推门走进去,祝他:“MerryChristas.”
老板奇怪一皱眉,对他说还没有到圣诞。
男人只好说他记错了。
老板不甚在意,摆手让他在面前的椅子上坐下:“HowareyouthesedaysIknowJanesleavgishardonyou,butletknowifyouneedanyhelporavacation.(你最近还好吗?我知道Jane的离开对你打击很大,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或休假,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男人想到还没回家,也失联的妻子,不知如何回答,保持沉默,胡乱地点头。
老板办公桌上也有一个鱼缸,不过他养的不是斗鱼,是几条红色的小金鱼,他们的身体肿胀着,在水里跌跌撞撞地游摆,看起来有些滑稽。
男人笑了一声出来。
老板安静看了他几秒。
男人确定老板真的不是辞退他,大舒一口气,开心地走出办公室。
他看主管的目光都轻松不少,甚至还有些得意。
回家的路上,又经过那家甜品店。
男人本来已经要走过去,但忽地发现店门口贴了张休假公告。
即将圣诞,他们会在明日闭店。
但妻子还没回家,也没吃到胡萝卜柠檬蛋糕。
男人直觉不妙,他紧张地推开门,看到柜台里摆放最后一个蛋糕,连忙扑过去,还吓了店员一跳。
“Iwantthiscake,”男人仰起笑容,补充道:“forywife.”
店员帮他打包好,还贴心地系了往日不会有的粉红色蝴蝶结。
妻子喜欢粉红色,男人再三道谢,祝福她圣诞快乐。
男人拎着蛋糕回家,妻子还没回来,他只好把蛋糕放进冰箱,以防上面的薄薄的一层奶油融化。
他拉开冰箱,才恍惚觉得自己很久没打开过冰箱。
男人顿了顿,发现面包已经发霉,牛奶盒也膨胀,快要爆炸。
他把这些东西都清空,冰箱里只剩下蛋糕,完好无损地放进去。
男人松了口气,笑了。
他关上冰箱,飘落几张便签。
男人弯腰把便签捡起来——
【Doofeedpuppy!OrIllkillyou!;P】
【(不要忘了喂puppy!不然我就杀了你!)】
【Havebreakfast!Havebreakfast!Havebreakfast!】
【(吃早餐!吃早餐!吃早餐!)】
【Ifyouetwhatthefridgeisfor,butter!Alwaysbutter!】
【(如果你忘了为什么要开冰箱,黄油!永远是要拿黄油!)】
【Dohefireisstillon!Youslob!】
【(不要忘记火还开着!马虎鬼!)】
……
男人看到上面的字迹,认出出自妻子之手。
他勾起唇角,对妻子的气恼忽地消失一些。
男人隐约想起来,家中其他地方好像也有这样的便签条。
他踮着脚尖慢悠悠地走,开始在各处寻找这些便签。
在客厅电视上——
【RebertoturnofftheTV!Ourelectricitybill!ark!】
【(记得关电视,我们的电费!ark!)】
在角落已经枯死的盆栽上——
【Waterthethreetisaweekahe!】
【(每周浇水三次,喂饱它们!)】
在卧室的衣橱上——
【Yoursocksareotoshelf,yourpantsareontheiddleshelf,youratisontheleftshelf,andyourhoodieisontheshelf】
【(你的袜子在最下层的柜子里,你的裤子在中层,你的外套在左边的柜子,你的卫衣在上层)】
【Pleasekeepyourclosetandfoldyourclothes!Lazybones!】
【(请保持衣柜整洁,动手叠衣服!懒虫!)】
在卫生间的镜子上——
【Doosqueezethetoothpastewhenyoubrhyourteeth,oryoullgetcavitiesquickly!】
【(刷牙不要忘记挤牙膏,不然你会很快蛀牙!)】
在书房的书架上——
【Yourbooksarearrangedalphabeticalorder,yourawardsarethebottodrawerofyourlocker】
【(你的书籍按照首字母排列,你的奖状在柜子底层的抽屉里)】
【ReberthatyouhaveareuniontoattendbeforeChristas(looknice,butnottoonice!).Illbejealo)!】
【(记得圣诞前你有同学会要参加(打扮帅气一点,但也不要太好看!我会吃醋的)!)】
在他们的床榻上——
【Doosaygoodnighttoeverynight!】
【(不要忘记每晚对我说晚安!)】
【Loveyouost】
【(最爱你)】
男人收集了一张张便签,对妻子的怒火荡然无存了。
只是妻子怎么还不回家?
他想他真的惹妻子生气。
明晚就是平安夜,妻子还没回家。
男人觉得不行,他决定去丈母娘家亲自接妻子回家。
妻子回家前,他环顾乱糟糟的房子,叹口气,不能让妻子被气走,于是动手开始收拾妻子只离开一段时间,就被他弄得一塌糊涂的房子。
收拾了一夜,天蒙蒙亮的时候,男人拖着几袋垃圾扔出门,回家时看到岛台上的鱼缸。
已经很长时间了,鱼缸里的水发臭,生出绿藻。
puppy还在里面
男人缓慢喘息,他想了想走过去,伸手碰了下鱼缸。
水面摇晃,荡出波澜,小山似的,叠起来。
男人又缩回手,垂下去,他开了冰箱门,从里面拿出妻子爱吃的胡萝卜柠檬蛋糕拎在手上,打算带给妻子。
他想妻子立刻就吃到蛋糕。
丈母娘家离他与妻子的家不远,隔了五条街区。
外面下雪了,路上打滑,男人不想开车,他穿了厚重的衣服,把脸裹在深色的羊绒围巾里,戴了手套,把自己裹得像个企鹅。
妻子总这么说他。
男人无奈地弯了弯眼睛,想到妻子,笑出声。
他拎着蛋糕走出去。
路上有不少人在装饰他们的房子,圣诞树与槲寄生必不可少,雪还没有积攒,地上有些湿滑。
男人走得小心翼翼,朝妻子所在的地方迈近。
有一家人家把落地音箱拿出门,播放宏厚的圣诞颂曲。
男人提着蛋糕,想到妻子吃到蛋糕时露出一如往常的、甜蜜的笑容。
沿途,又有一家人家摆出一颗巨大的圣诞树,男人经过时他们打开灯带。
灯光映在男人仅露出围巾的深黑色眼睛里。
一会儿变蓝、一会儿变绿。
一会儿又变红了。
男人持续朝前走着,一路上响着许许多多的圣诞颂曲。
他已经看到丈母娘家的路牌,柏林路1224号。
妻子的生日恰好也是12月月24日。
平安夜当天。
妻子看到他会是什么反应呢?
开心?气愤?激动?还是抱怨?
在等待马路时,男人笑弯了眼睛,想象妻子。
“滴滴滴。”
红绿灯又在催促他们离开了。
男人提着蛋糕随人流走向对面。
斑马线中央,他忽地停住脚步了。
“呼——”
“呼。”
环绕音箱中响起漫长、短促交替的呼吸。
“呼——”
“呼。”
一呼,镜头退远了。
一吸,镜头拉进了。
深邃的眼窝、挺直的鼻梁、稍稍薄一点的干燥起皮的嘴唇,唇角被他咬破了,有点发红。
紧随其后出现在镜头中的,是一张惨白的、眉宇间流露疲惫的亚裔面孔。
男人开始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
镜头沉甸甸的,宛如数不尽的水,海将他灌溉。
他喘息急促,快速呼吸,胸膛起伏。
男人的表情有些茫然,他频繁眨动眼睛,眼珠朝四周转动,红血丝蔓延出眼眶,蛛丝一样遍布。
镜头忽地变黑,漆黑笼罩全场。
观众连呼吸都放得缓慢。
忽地,光线张开很宽的缝隙,闭拢,眯出半条缝,又快速合上,再次张开,光线缩小。
在男人的眼睛中。
圣诞颂曲结束了。
雪还在下。
埋藏城市。
也埋藏妻子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