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娇娇抬起手遮着迎面晒来的日头,眯着眼睛,手里大剌剌地举着刚取出来的钱和卡,信封敞着口,钱就明晃晃地露在外面。
“诶,你~也不怕人抢去。。”庄颜细心的把她的手拿下来,这才看见她左手只拎了一串钥匙,连个包啊袋儿的都没有。
“嗐!这才几个钱,抢上还得蹲号子,前面就是派出所,让他抢吧!”
“哎,那也是。。。钱。谨慎点好。。。娇姐,你咋又瘦了,比上次见你,还瘦点儿。”
“瘦了?唉,累的呗,一天,净是事儿!”
“我上次在医院碰见耀辉,他也瘦了,你们两口子,减肥呢?”
“嗐,减什么肥啊,哪有那功夫!家里两个孩子一个老人呢,光张罗吃喝一天也把人腿溜细了!”
“哟,哪来两个孩子?耀辉妈过来了?没听他说,应该过去看看老人家。。。”
“外甥外甥女,婆婆,都在这儿呢。这么一大家子,我家耀辉一个人上班,你说,他能胖起来?”
“孩子来过暑假来了呗,也是碰见你这么个好舅妈,不嫌麻烦,换了别人。。。”
两个人在大太阳下这么说着,庄颜背对着太阳,陆娇娇正对着太阳,许是毒辣的日头把她晒烦了,她把庄颜的胳膊一拉,
“走着说着!”
然后到了没有太阳的路对面,马路边正好有家冷饮店,她又从信封里抽出一百元买了六个冰激淋,递给庄颜一个,自己拆了一个,其他几个拎在袋子里,一边往回走。
她付钱的功夫,庄颜看见那一叠钱,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家里人多,也用不着一下子取这么多钱,下次拿个钱包,你这样走路上,我真替你害怕。”她再次交待。
“哎,这点钱,回趟开源就不剩啥了。再说了,他家的事儿,他的卡,他让取多少就取多少呗!”
“哦,你替耀辉取钱呀。”稀松平常的一句话,却引起了庄颜的注意,“他咋这么懒,银行都央你跑~”
她心里莫名动了一下。
“也不是懒吧!不爱操钱的心,从结婚就把银行卡给我了,刚开始那会儿才麻烦呐!你们医院还月月发现金,他月月交给我,我还得攒够一沓跑银行存,我家那个人,太会过日子,一个月从抽屉里就摸200,也不知道在外面咋混的。。。好在现在省事儿了,直接打卡上,不那么往银行跑了,这是有事了才来取。。”
“呵呵,看来你们家是你管钱。”
“谁乐意操这心,”陆娇娇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没几个子儿一会儿存一会儿取的。。。还不够我麻烦的!”
她边吃冰激淋边含混的说,那表情像是在说一个全国人民的家庭共识。
庄颜听着,心里却被扎的隐隐作痛——对啊!你看,不是我多心,也不是我娇情,别人家都这样——男人的钱交给自己老婆来管,这才是信任,这才是过日子啊。
如果宋明宇也这样呢?如果他老老实实在研究院上班,不瞎折腾,认认真真过日子,搞工作,体体面面的,哪怕只是当个普普通通的小科长呢?日子稳稳当当的,照自己这个攒法,她难道还能把这个家操持不好吗?
她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冰淇淋,奶油化得太快了,顺着手指往下淌。她平时不太吃凉的,这会儿说不清是热还是别的什么,吃了几口之后,胃里开始隐隐地翻腾。
八月的热风扑面而来,闷得人喘不上气。马路对面的树荫底下,一个老头在卖西瓜,喊声一嗓子接一嗓子,听不太清喊的是什么。
陆娇娇住的小区先到了。
“我先走了啊。”陆娇娇冲她摆了摆手。
“我哪天过去看看老太太!”她拍拍她的腰。
“别跑了!家里小!都坐不下!”
陆娇娇说完就转身往小区里走了,步子大大咧咧的,手里拎着那袋冰淇淋,信封、钥匙、银行卡就那么扔在冰淇淋袋子里,背影松松散散的。
庄颜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她知道陆娇娇家以前是什么水平。陆叔叔的事,谁不知道?可惜一夜之间,烟消云散,什么也没有了,放在一般人身上,这日子怎么过?可陆娇娇那股劲儿,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不抱怨、不解释、也不服软的意思。步子还是那么大,说话还是那么冲,该吃吃该喝喝,好像那些事从来没发生过。
庄颜忽然有点好奇——李耀辉,就那么好吗?
好到让一个从前锦衣玉食的姑娘,跟着他租这么旧的小区这么破的房子,养他的外甥,伺候他的老娘,连取个钱都替他跑腿,还跑得这么理直气壮?
她把手里的冰棍棍儿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伸手摸了摸钱包最里层那张存单。薄薄一张纸,隔着钱包的皮子,什么也摸不出来。
但她的心里,刚才那一丝隐隐约约的不安和内疚,这会儿已经完全散掉了。
她认定自己是对的。
既然丈夫没有把财政大权交给她,那两个人就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花他的,她攒她的。他用家里的钱去开咖啡店,她把自己攒的钱锁进银行里,谁也动不了。各找各的路,谁也别怨谁。
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我没有错。
这都是你造成的。
坚定了思想的她把腋下的包夹紧了一些,抬脚往自家的小区走去,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鞋底踩在柏油路上,发出细碎的、笃定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