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菊英转身把炒菜的火熄到最小,然后走出来,她没看李耀辉,也没看陆娇娇,她看着两个孩子。
“玲儿,你跟姥姥说,你想咋办?”
玲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她咬了咬嘴唇,然后铿锵有力说出了一句话。
“姥姥,省城的学校再好,我也要回我妈身边去。”
李耀辉张了张嘴。
“人家都说我妈脑子有病。”玲儿的声音开始发颤,“可是我妈没有病。她就是比别人慢一点,话少一点,她不会害人,都是别人欺负的她。我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那儿。”
她说完了,把嘴闭上,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昂着,像是在说谁来反驳她也没有用。
军儿听她说完,往姐姐身边靠了靠。
“我跟我姐走。”他说,眼神定定的,“我姐去哪我去哪。”
八岁的孩子,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个小大人。
周菊英撑着膝盖慢慢把腰直了一下,她看了看陆娇娇,又看了看李耀辉,忽然笑了。
“我来这儿半年了。”她说,“住在你们这个小屋里,吃你们的,喝你们的,啥忙也帮不上,跟个废人差不多。”
“娘——”李耀辉要开口。
“你听我说完。”周菊英摆了摆手,“你说我活了六十多年了,还能活多久?在这这么干待着,啥贡献也没有,现在我可怜的闺女一个人在开源,现在好不容易……好不容易……”
她顿了一下,没把那个词说出来。
“我得回去。我要回去陪她,给她搭把手,我能给她做顿饭,能帮她看看孩子,能让她过过有娘疼的日子。我这辈子没为她做过什么,现在该做了。我们娘俩,该在一起团圆团圆了。”
屋里没有人说话。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啪嗒,啪嗒,啪嗒。
陆娇娇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身前,看了看这一老两小,又看了看李耀辉。她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你们都回去了,孩子上学怎么办?几口人住哪儿?姐那个身体,她能管得了两个孩子?妈你也六十多了……你们在开源,吃啥喝啥?”
这些问题一个一个砸在空气里,没人回答。
事情转变的太快,上一秒还在想方案A,下一秒问题B像个不速之客一样推门进来了。
能怎么样,生活就是这样,不断地出题,考你的解答能力。
李耀辉站起来,拿着手机走到窗边。
又拨回了刘洋的电话。
“刘洋,我姐在开源,安全上有没有问题?如果真的只能暂时在那里待着。。。还有孩子老人,我不放心。”
刘洋回答的很实在:“这个你放心。案子还在办,她就是取保候审,不是没人管。有什么情况我们会第一时间介入。婆家那边我们也做过工作了,叫他们不要乱来。法治社会,正常走程序,出不了大乱子。你要是还不放心,我让你姐留个我的电话,有什么事儿直接打我手机。”
李耀辉说了声谢谢,挂了。
又拨给了白冰。
“白冰,我李耀辉。又有个事儿想麻烦你——”
他把情况说了。两个孩子回开源上学的事,姐姐在那边需要一些救助政策的事。他说得很实在,没有拐弯抹角,也没有客套。
白冰听完,回答的很爽快。
“孩子上学的事,你别急。我小学老师现在调到开源三小了,我一会儿给她打个电话。借读的事,她那边应该有路子。开源小地方,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说句话的事儿。你先别慌,等我消息。你姐的情况,我也可以给你问问妇保联合会,看看有没有相关政策。这个你别急,我觉得她的身体情况,还是先安养修复修复。。。没事儿,你不在开源也没事儿,这么多老同学呢。。。”
“实在太感谢了。。。”
李耀辉握着电话,感觉这句“谢谢”说的太轻了。
年届三十,他才明白了——同学是你在世上为数不多的、可以毫无铺垫地开口、对方也毫无条件地接住的关系。不管你们是否要好,因为你们在同一个地方一起年轻过,那种根底的信任,不需要经营,也断不了。
而自己青年时代那种因为自卑和自尊导致的孤僻和疏离,实在是太幼稚了。
到了晚上,一家人在饭桌上吃饭的时候,那氛围和情绪已经和昨日完全不同。
离别就是这样。并不给人时间慢慢准备、慢慢道别、慢慢收拾行李。突然之间,就发现,哦,要走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阵子。李耀辉夹起妻子下午回家在市场买的卤鸡腿,放在两个外甥碗里。
“咱们星期五晚上坐火车,回去找你们娘。”他说,“舅舅给你们问了开源的小学,有个阿姨说帮忙,开源的学校,可能没有林州的那么大那么气派,但是比林场的小学,肯定要强的多了。。。”
玲儿抬起眼看着他。
李耀辉摸了摸她的头发:“玲儿,开源的实验中学,就是舅舅当年从大李庄考去的,那时候叫一中,你好好学,也考进那个学校,咱们林州有个外国语高中,面向全省招生,招的都是各地的尖子生,他不管你有没有房子,也不管你户口在哪,只要你学习好,他都招你,考上这个高中的学生,能上清华,也能上北大,还能考到国外留学去!我觉得,玲儿一定能考上,舅舅就在林州等你好不好?”
玲儿的眼睛忽然像注入了光,她嘴角弯弯朝上:“真的?舅舅,我只要有学上,我肯定好好学。百分之百的努力学。我也要像你一样,能带着自己的娘去大城市过。。。”
“为啥只等我姐,不等我考来?”小军听见两人的对话忽然生气了,把嘴里的鸡骨头吐出来,拍了下桌子。
“哎哟,这小孩!气性还挺大呢!”陆娇娇笑了,“他不等你,舅妈等你!咱军儿也考林州来,咱军也去北京上大学!咱军儿也出国!诶?。。不行啊。。。你俩都出国了,到底谁管你娘啊?”
桌子上的大人忽然又笑了。
就像这日子,一会儿急一会儿缓,一会儿愁,一会儿又有了希望。
难啊,累啊,直行啊,又调头啊,
但时间的列车是不停的,晃荡晃荡着,把人带到了下一个站台。
至于那站台上等着的是什么,谁又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