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善比他高,年纪也更老,穿着同样的号服,胸前也挂着木牌。
镇江军镇一号公厕副所长:代善。
这位昔日大贝勒如今瘦得像一根老竹竿,脸上沟壑纵横,眼神麻木。
风一吹,胸前木牌轻轻晃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响。
索尼扭头看了他一眼,小声提醒:“副所长,精神点。今日有记者。”
代善眼皮抬了抬,声音干涩:“索尼,你真觉得这是好事?”
索尼脸色一沉,压低声音道:“注意称呼。工作场合,叫我所长。”
代善:“……”
索尼又道:“你啊,思想觉悟还是不够。陛下说过,劳动改造人。你我这等罪孽深重之人,能为大明军镇公共卫生事业添砖加瓦,已经是天恩浩荡。莫要不知足!”
代善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他忽然觉得,比起张家湾粪坑边那个麻木的自己,眼前这个一本正经当厕所所长的索尼,才是真正被劳改营改造彻底了。
不远处,大明周报记者已经架好速写板,准备记录今日盛况。
为首的“记者”姓沈,穿着青布袍,头戴方巾,乍一看像读书人。
只是他腰板太直,眼神太冷,手背上还有刀茧,怎么看都不像专门写文章的。
沈记者走到索尼面前,微笑道:“索所长,今日一号公厕顺利落成,请问你此刻心情如何?”
索尼立刻整理衣襟,面对记者,神情肃穆。
“激动,非常激动!”
沈记者点头:“能具体说说吗?”
索尼清了清嗓子:
“我索尼,过去误入歧途,跟随建奴伪汗,与大明为敌,犯下不可饶恕之罪。幸得圣天子皇帝陛下仁慈,未将我等一刀斩尽,而是给了我重新做人的机会。张家湾劳改营数年,我学汉文,背圣训,挑粪扫地,深刻认识到,个人的肮脏不可怕,可怕的是心灵的肮脏。”
沈记者笔走如飞。
周围镇江士绅听得眼皮直跳。
陈观生嘴角抽搐:“兄长,他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陈观阳低声道:“别笑。”
索尼继续道:
“今日,镇江军镇一号公厕落成,表面上看,只是一座公厕。实则不然。它代表着陛下关怀士卒、体恤工人、讲究卫生、防疫治病的圣明远见。古人云,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我索尼愿从一厕扫起,扫出新人生,扫出新气象,扫出对大明皇帝陛下的一片赤胆忠心!”
沈记者眼睛亮了。
“好!索所长这几句话很有精神。请问你对未来工作有什么规划?”
索尼毫不犹豫:
“第一,定时清扫,保持洁净。第二,粪污集中处理,不得污染水源。第三,严禁随地便溺,违者登记上报,轻则批评教育,重则军棍处理。第四,开展卫生宣传,让每一名工人、士卒、劳改犯都明白,拉屎不是小事,是关乎军镇文明的大事。”
沈记者奋笔疾书:
“拉屎不是小事……好,好,这句可以做小标题。”
接着他又转向代善。
“代副所长,作为副手,你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
代善沉默。
索尼在旁边轻轻咳嗽。
代善眼神空洞地看着那座白墙公厕,又看了看一圈锦衣卫、南山营士兵、镇江官绅,最后用一种仿佛从坟里爬出来的声音道:
“我……一定配合索所长,把屎管好。”
沈记者愣了一下。
索尼脸色微变,赶紧补充:
“代副所长的意思是,他一定协助本所,做好公厕管理、粪污清运、卫生防疫等各项工作。”
沈记者点点头:“明白。代副所长语言朴实,感情真挚。”
陈观生终于没忍住,低头闷笑,肩膀一抖一抖。
陈观阳脸绷得很紧。
他不能笑。
他是丹徒乡贤,是辞官士大夫,是有体面的人。
可他眼角余光扫见张家一个族老憋得脸色发紫,像是便秘七日,又像是想笑不敢笑,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荒诞到极点的感觉。
这到底是什么朝廷?
建奴大臣当厕所所长。
昔日大贝勒当副所长。
知府、士绅、锦衣卫、南山营齐聚一堂,给茅厕剪彩。
大明周报还要报道。
荒唐。
可荒唐之下,又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秩序。
这座公厕不是玩笑。
它真的有排水沟,有洗手槽,有清扫制度,有粪污处理规程,有所长、副所长,有记者采访,有知府讲话。
朱启明这个皇帝,总能把最羞辱人的事,办得一本正经,冠冕堂皇,甚至叫人挑不出错。
李芳终于上前讲话。
他清了清嗓子,神情庄重。
“诸位。”
现场安静下来。
李芳望着那座白墙公厕,声音洪亮:
“今日镇江军镇一号公厕落成,本府深感欣慰。古来治军治民,衣食住行固然重要,然便溺之事,亦关乎民生,关乎军纪,关乎疫病防治。昔日营伍之中,污秽横流,疫病滋生,士卒受害,百姓受扰。今圣天子皇帝陛下洞烛幽微,于军镇初建之时,便先立公厕,实乃爱兵如子、保民如伤之仁政。”
工部主事带头鼓掌。
南山营士兵跟着拍手。
镇江士绅也赶紧拍手。
掌声稀稀拉拉,又很整齐地变得热烈。
李芳越讲越顺:
“本府以为,一座公厕虽小,却见朝廷制度之大。一沟一渠,皆有章法;一砖一瓦,皆有深意。望索所长、代副所长恪尽职守,令此处常洁常净,成为镇江军镇文明新风之表率。”
索尼激动得眼圈发红,啪地立正。
“请李知府放心!卑职保证完成任务!”
代善慢半拍,也跟着低声道:“保证……完成任务。”
陈观生低声道:“兄长,代善当年是不是建奴大贝勒?”
陈观阳面无表情:“是。”
“如今给茅厕当副所长?”
“是。”
“那索尼呢?”
“皇太极心腹。”
陈观生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声道:“陛下这人,真损啊。”
陈观阳嘴唇动了动,想训斥他慎言,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也这么觉得。
剪彩开始。
红绸一拉,李芳站中间,工部主事站左,南山营千总站右,索尼和代善分别站在两侧陪同。
沈记者高声道:“请诸位为镇江军镇一号公厕落成剪彩!”
剪刀咔嚓一声落下。
红绸断开。
现场掌声雷动。
几个劳改犯敲锣,锣声铛铛铛响得震天。
索尼眼含热泪,看着那半截红绸,仿佛看见自己从旧社会的黑暗粪坑里爬出,走向了大明公共卫生事业的光明未来。
代善则低着头,脸色灰败。
他不知为何忽然想起盛京的崇政殿,想起八旗王公跪拜时的山呼,想起皇太极坐在汗位上,索尼侍立在旁,自己也曾意气风发。
如今皇太极在张家湾医学院特别观察区,索尼在镇江当厕所所长,自己成了副所长。
一家人,果然齐齐整整。
只是齐得太难看了些。
仪式结束后,李芳还兴致勃勃地参观公厕内部。
镇江士绅被迫跟随。
一群平日讲究风雅、焚香品茗、动辄谈经论道的老爷们,排着队参观粪坑、排水沟、洗手槽。
工部匠官还认真介绍:“此处坡度半分不差,水一冲便走。后方粪池有石盖,定期清运,可沤肥。将来军镇菜圃用得上。”
陈观生听得眼睛一亮:“这粪还能卖钱?”
索尼立刻精神起来:“不是卖钱,是资源化利用。陛下说过,粪便是放错地方的肥料。”
陈观生肃然起敬:“这话有道理。”
陈观阳看了他一眼,心情更复杂了。
索尼像找到知音,热情介绍:“将来粪肥统一沤制,去虫去臭,再按田亩发给军镇屯田区。既洁净营区,又增产粮食。此乃一举两得。”
陈观生连连点头:“比咱村里乱倒强。”
几个士绅听得脸色发青。
他们原本以为今日是羞辱。
听着听着,竟发现这茅厕还真有道理。
这就更羞辱了。
散场时,陈观阳走出公厕小院,深深吸了一口江风,才觉得胸口那股说不出的气缓过来些。
远处,工地依旧热火朝天。
囚犯搬砖,工兵测地,雇工夯土,南山营士兵持枪巡逻。
标语在风里猎猎作响,木桩声一下一下传来。
陈观生站在他旁边,忽然道:“兄长,你说张允德要是早点照咱们的七二一办,是不是也不至于被请去喝茶?”
陈观阳望着远处:“未必不被请。但至少不会这么难看。”
“那张家那些田,朝廷会怎么判?”
“该给耕户的,会给。该入案的,也会入案。”
陈观生咂咂嘴:“这位陛下,真是连茅厕都能拿来立威。”
陈观阳沉默半晌,轻声道:“不止立威。”
“那是什么?”
陈观阳看着那座刚落成的一号公厕,又看向远处正在拔地而起的军镇营墙。
“他是在告诉所有人,大明从今往后,连屎尿都要有规矩。”
陈观生愣了愣,随即挠头:“这话听着怪,可细想还挺吓人。”
陈观阳没有再说话。
江风吹来,卷起白墙边一角红绸。
墙上的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工业学南雄,农业学龙城。
做人学陛下,做账莫学张允德。
陈观阳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种预感。
镇江这场热闹,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