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到午后,才稍稍小了些。
松前馆外的血,被新雪盖了一层,远远看去只剩几处暗红,像烂泥里混了铁锈。
明军的哨骑沿着木栅外来回巡查,火铳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松前家的足轻、船夫、工匠、妇孺都被赶到馆西一片空地上,分男女老幼蹲着,谁敢乱动,枪托先招呼过去。
这地方,说是松前藩的城下町,实在有些抬举了。
张一凤站在一处高坡上,披着黑狐裘,手里捏着纸扇,眯眼看了一圈。
周长不过五百步出头,木栅一圈,里头挤着些低矮屋舍、仓房、马厩、杂铺,还有一条泥泞的街。
若放在江南,顶多算个大点的村子,连个像样镇集都不如。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村子,叫松前家盘踞了许多年,还敢自称一藩。
“张先生,”沈世魁踩着泥雪走上来,盔甲上溅了不少血点,“馆内已初步清点,松前家的男丁武士,按先生军令斩了七十六人。其余足轻二百一十三,船夫一百四十余,工匠杂役九十余,妇孺老幼另算。还有些阿伊努人奴仆,正由通译审着。”
沈世魁是东江旧将,脸黑,胡子硬,说话带着辽东海风味儿。
他原本在孙传庭麾下听用,此番与陈继盛率一支偏师从今别町北上,配合张一凤收网。
论兵马,孙传庭名望更重。
可到了这虾夷地,张一凤才是奴儿干都司督师,又是皇帝亲自放在北海边上的刀。
更别说张一凤手里握着定海堡、水师、南山营一部,还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
缴获怎么分,谁先入库,谁封账册,大家心里都有数。
张一凤说了算。
陈继盛也从另一头过来,拱手道:“松前公广已看押。家眷也都单独圈了,没让士卒乱碰。只是馆内库房不少,钥匙一时问不全。那松前家的老管事嘴硬,说库藏不多,只剩些粮米与皮货。”
“嘴硬?”
张一凤笑了一声。
他收起纸扇,扇骨轻轻敲在掌心。
“一个木栅子圈起来的破村子,敢养几百武士,敢藏济尔哈朗三年,还能跟虾夷各部、倭国诸藩、朝鲜海商、大明商船都做买卖。你信他库藏不多?”
沈世魁咧嘴一笑:“末将自然不信。只是这地方也忒小了些。周遭人口不过两千,全藩算上山里海边那些,也就七八千口。按寻常道理,能有几千石米、几万两银子,便算肥得流油了。”
张一凤淡淡道:“海上的账,不能按田亩算。”
陈继盛点头:“这话是正理。松前这地方,守着虾夷地的口子。皮毛、昆布、海参、鲑鱼、鹰羽、砂金,样样过他手。倭国本州那边要北货,虾夷部族要铁器、米粮、酒盐,也得从他手里过。远离大名纷争,反倒能闷声发财。”
沈世魁嘿了一声:“发财归发财,可发到什么地步,还得看仓门。”
张一凤回头吩咐:“搜。先搜府邸。”
松前家的府邸占了馆内最大一块地,足有两三千平。
说是府邸,其实也就是几进木屋、库房、庭院、佛堂和一座小小的望楼。
江南富户若见了,只怕要嫌寒酸。
可寒酸的外皮底下,竟藏得极深。
明军先撬开正库。
库门一开,一股混着木香、霉味和皮货腥气的味道冲出来。
火把照进去,最前头是一捆捆兽皮,狐皮、貂皮、水獭皮、熊皮,垒得像小山。
再往里是昆布包、干海参、鲑鱼干、鹿角、鹰羽、硫磺块、铜锭、漆器、刀剑,还有些箱子里装着倭国银判、铜钱、珍珠。
沈世魁看得眼睛都亮了。
“好家伙,这破村子,比旅顺一座军仓还肥。”
库吏赶紧上前登记,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张一凤却没急着开口,只让人一箱一箱抬出来,封条贴上,按类造册。
第一日清到天黑,贸易货物粗估已值十几万两。
第二日继续搜,才搜出真正叫人变色的东西。
府邸后头有一间不起眼的柴房。
柴房墙角堆着劈柴,地面铺着石板。
一个南山营士卒踩上去时,觉得声音空,便拿枪托敲了两下。
咚咚。
松前家的老管事当场脸色就变了。
张一凤看了他一眼:“撬。”
石板被掀开,
火把往下一照,竟是一间挖得极深的地窖。
地窖不大,却干燥,四周用木板撑着,里头摆着整整齐齐的铁皮箱、漆木箱、米袋和酒坛。
最先开的是铁皮箱。
箱盖一掀,火把光一落,沈世魁骂了一句粗话。
“娘咧。”
金子!
码得齐齐整整的金小判、金锭、金叶子,一层一层压在箱里,黄得刺眼!
陈继盛也愣住了。
又开第二箱。
银子。
第三箱,还是银子。
第四箱,一半金,一半珍珠玛瑙。
库吏的手都抖了,算盘打错了两回,气得自己抽了自己一巴掌。
一直清到后半夜,初步数字才报上来。
金五万两上下。
银四十五万两上下。
还有珍珠、玛瑙、珊瑚、象牙、倭刀、漆器等细货,估价另算。
沈世魁坐在院中石阶上,捧着一碗热汤,半天没说话。
陈继盛也沉着脸,盯着账册看了又看。
张一凤倒还算平静,只是纸扇敲掌心的节奏慢了些。
“一个八千人的小藩,藏金银五十万。”
沈世魁终于吐了口气,
“这若传到辽东,那些勒紧裤腰带供儿子读官学的军户,怕是要气吐血。”
陈继盛低声道:“不止五十万。那些货物若运回登莱、宁波、广州,卖价还要高。皮货、海参、昆布、硫磺、铜锭,都是好东西。二十万两未必止得住。”
沈世魁点头:“海上钱来得快。松前家又垄断虾夷贸易,别人想进来都得看他脸色。只是……还是太多了。”
张一凤淡淡道:“越多越好。陛下正缺钱在这虾夷地修港、迁民、设官学。松前家替大明攒了几十年,如今也算忠心。”
这话说得太缺德,旁边几个军官差点没绷住笑。
金银已经够吓人,可更吓人的在后头。
第三日,粮仓开了。
按沈世魁和陈继盛估算,松前馆顶天能有两千石粮。
毕竟这地方寒冷,田少,人也少,靠海吃海。
就算为了济尔哈朗和女真残部储过粮,能有三千石都算多。
结果第一座仓,白米三千余石。
第二座仓,糙米五千余石。
第三座仓,是用木墙隔出来的暗仓,里头堆着米、麦、豆、干鱼,合计近七千石。
还有几处分散小仓,陆续清出来。
最后报到张一凤面前的数字,是粮食一万九千八百余石,若连干鱼、豆饼、盐货折算,足可当两万石以上用。
沈世魁听完,直接站了起来。
“两万石?他娘的,这松前家是要在这小破栅子里打十年仗不成?”
陈继盛皱眉:“不是给自己吃的。这里有过路贸易粮,有卖给虾夷部族的,也有预备给建奴残部的。济尔哈朗那一千多口人,三年没饿死,不是没缘故。”
张一凤看向远处被捆着的松前公广。
松前公广脸色灰白,头发散乱,左臂包着布,整个人跪在那里,像一条被抽去脊骨的鱼。
张一凤走过去。
“松前公广。”
松前公广猛地抬头,连忙伏地:“在下在。”
“你倒会藏粮。”
公广嘴唇动了动:“虾夷地苦寒,海路又常断,若不储粮,冬日便要死人。”
张一凤笑了笑:“说得好听。你这粮,不止救人,也养虎。”
公广不敢接话。
张一凤也不再理他,转头吩咐:“粮食分三份。一份留作驻军粮,一份运往定海堡,一份记入奴儿干都司公仓。沈将军、陈将军所部一路辛苦,拨三千石给孙督师军前,不算缴获分润,算军需调拨。”
沈世魁连忙抱拳:“多谢张先生。”
他心里明白,这不是三千石粮的事,是张一凤给孙传庭面子。
缴获金银大头肯定要归皇帝、归奴儿干都司、归张家湾体系。
孙传庭部来的是偏师,真要按功劳细分,未必能分多少。
但张一凤先拨粮给军前,话说得漂亮,面子也够足。
陈继盛也拱手:“张先生处置公允。”
张一凤摆摆手:“公允谈不上。陛下常说,吃独食容易噎着。咱们都是为大明做事,账要清楚,人情也要清楚。”
沈世魁笑道:“这话像陛下说的。”
张一凤也笑了一下:“陛下说话,有时确不像皇帝。”